新生的德華在青島待了半年。
半年裏,她如第一世表現的那樣,快速學會了用香皂洗手,學會了毛巾分開用,學會了每天刷牙洗臉。
安傑教她認字,她假裝慢慢學,其實那些字她早就認識。
可她不著急,一天認幾個,認完了就複習,安傑誇她學得快。
國慶半歲了,會坐會爬,見人就笑。德華抱著他,心裏頭軟軟的。這是她第一世帶大的第一個孩子,那時候她從滿月帶到會走,從會走帶到會跑,感情深得很。現在又抱著他,就像抱著一場舊夢。
日子過得平靜,可她心裏頭一直在盤算一件事。
安欣。
安傑的姐姐。
第一世的時候,安欣嫁給了歐陽懿。那個男人有文化,留過洋,家裏有錢,一開始風風光光的。可後來運動來了,歐陽懿被打成右派,發配到島上,安欣跟著去受苦。好好的一個大家閨秀,最後變成蓬頭垢麵的漁村婦女,在島上過了半輩子苦日子。
德華記得第一次見安欣,是在青島。那時候安欣還沒結婚,長得比安傑還漂亮,白白凈凈的,說話溫溫柔柔的。安傑介紹她認識歐陽懿,一個戴眼鏡的斯文男人,說話一套一套的。那時候她還覺得,這倆人挺般配。
可後來呢?
後來她上島,看見安欣穿著破衣裳,臉曬得黝黑,手上全是繭子。安欣見了她,笑了笑,說“德花來了”。那笑容還是溫柔的,可眼神裏頭的苦,藏都藏不住。
再後來,歐陽懿平反了,可安欣最好的年華,都耗在那個島上了。
德華每次想起來,心裏頭都堵得慌。
這一世,她得救安欣。
不能讓安欣嫁給歐陽懿。
可怎麼救?
她一個鄉下婦女,能做什麼?她得想辦法,讓安欣認識別的人,比歐陽懿更好的人,能護著她、不讓她受苦的人。
那天,安傑說:“德花,明天我姐要來,你幫忙多做兩個菜。”
德華心裏頭“咚”地跳了一下。
安欣要來了。
第二天一早,她就起來忙活。殺雞,燉湯,炒菜,蒸饅頭。安傑看著,說:“德花,你這是過年呢?”
德華說:“你姐第一次來,得好好招待。”
安傑笑了:“行,你看著辦。”
中午的時候,門響了。
安傑去開門,德華站在廚房門口,往外看。
門口站著兩個女人。
一個是安傑,另一個……
安欣。
二十六七歲,穿一件素色布拉吉,外頭罩著開衫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臉盤比安傑還精緻,眉眼比安傑還溫柔。她站在那兒,安安靜靜的,像畫裏走出來的人。
德華看著她,心裏頭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
這就是安欣。
第一世的時候,那個在島上受苦的女人。
那個見了她,笑著說“德花來了”的女人。
那個一輩子溫柔,也一輩子委屈的女人。
安欣走進來,看見德華,微微笑了笑:“你就是德花吧?安傑信裡老提你。”
德華說:“安欣姐。”
安欣說:“安傑說你會做飯,今天可要辛苦你了。”
德華說:“不辛苦,應該的。”
安欣坐下來,跟安傑說話。德華在廚房忙活,耳朵卻一直聽著外頭的動靜。
安欣說話輕聲細語的,問安傑孩子好不好,問江德福工作忙不忙,問家屬院住得習慣不習慣。安傑一一答著,姐妹倆聊得熱絡。
德華聽著,心裏頭一直在想——怎麼開口?
怎麼跟安欣說,別嫁歐陽懿?
她不能說她知道以後的事。她不能說自己活過兩輩子。她隻能想辦法,讓安欣認識別人。
晚上,江德福下班回來,一家人吃飯。
安欣也在,坐在安傑旁邊,斯斯文文地吃。
江德福跟安欣說話,問家裏情況,問工作怎麼樣。安欣說在小學教書,挺好的。
德華在旁邊聽著,忽然有了主意。
她問:“安欣姐,你們學校有男老師不?”
安欣愣了一下:“有啊,怎麼了?”
德華說:“沒啥,就是隨便問問。”
安傑看了她一眼,眼神裡有點琢磨。
吃完飯,安傑洗碗,德華在旁邊幫忙。安傑小聲問:“德花,你剛才問我姐學校的事,啥意思?”
德華說:“沒啥意思,就是隨便問問。”
安傑看著她,忽然笑了:“你是不是想給我姐介紹物件?”
德華愣了一下。
安傑說:“我姐一直還在等歐陽懿,我哥急得不行。”
德華想了想,說:“俺哪認識啥人?就是想著,安欣姐這麼好的人,得找個好的。”
安傑嘆了口氣:“是啊,得找個好的。可好的上哪兒找去?我姐那人,眼光高,一般人看不上。”
德華說:“三哥不是認識人多嗎?讓哥給介紹介紹。”
安傑說:“你哥認識的都是當兵的,我姐能看上當兵的?”
德華說:“當兵的咋了?哥不就是當兵的?你當初不也看上哥了?”
安傑笑了:“那不一樣。你哥那人……反正就是不一樣。”
德華說:“那再找唄。部隊裏那麼多人,總有好的。”
安傑想了想,說:“倒也是。回頭我跟你哥說說。”
德華點點頭。
她心裏頭有了主意。
讓哥幫忙。
哥是團長,認識的人多。部隊裏肯定有好的,比歐陽懿好的。有文化的,有出息的,能護著媳婦的。
隻要安欣不認識歐陽懿,或者認識得晚一點,說不定就能看上別人。
可她也知道,這事兒急不得。
那天晚上,德華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她想起第一世的事。
想起安欣在島上的樣子。穿著破舊的藍布褂子,頭髮隨便一挽,臉上曬得黑紅黑紅的。她站在門口,笑著招呼她:“德花來了,快進來坐。”
那笑容,還是溫柔的,可眼角的皺紋,藏不住的疲憊。
她想起安欣跟她說話的時候,從來不說苦。隻說孩子,說島上,說天氣。可她知道,安欣苦。一個從小嬌生慣養的城裏姑娘,跟著右派丈夫在島上過了二十年,能不苦嗎?
後來歐陽懿平反了,安欣跟著回城了。可最好的年華,都耗在那個島上了。
德華想著想著,眼眶有點熱。
她這輩子,一定要救安欣。
不讓安欣吃那些苦。
不讓她受那些罪。
可怎麼救?
得找個比歐陽懿強的人。
歐陽懿有什麼好?有文化,留過洋,會說話。可那有什麼用?運動一來,他第一個倒黴。連累老婆孩子跟著受苦。
要找,就找個穩當的。像三哥那樣的,根正苗紅,成分好,有本事,能護著媳婦。
可也不能太差。安欣有文化,眼光高,得找個配得上她的。
德華想了半天,忽然想起一個人。
第一世的時候,她聽哥說起過一個人。姓鄭,叫鄭耀國,是三哥的老首長,後來調到北京去了。
那人打仗厲害,立過功,人也正派,就是年紀大了點,可能已經結婚了。
還有一個人,姓劉,叫劉建國,是哥的戰友,後來當了大官。那人也有文化,據說上過軍校,家裏成分也好。她記得第一世的時候,劉建國的媳婦也是個有文化的,兩人過得挺好。
可這兩個人,她都不認識。
她得讓三哥幫忙介紹。
第二天,她找了個機會,跟江德福說:“三哥,俺有個事求你。”
江德福說:“啥事?你說。”
德華說:“是安欣姐的事。”
江德福愣了一下:“安欣?她怎麼了?”
德華說:“我聽到風聲,說是又要開始打擊資本家,(前世也確有其事),她如今還一直掛念著那個大學老師歐陽懿,她這麼漂亮,加上她家那個家庭成分問題,再找個有問題的,這麼好的人,不能耽誤了。我對她一見如故、我想讓她和嫂子一樣找一個像三哥你這麼好的軍人。
江德福笑了:“你倒是熱心、還拽上詞了”
德華說:“熱心啥,就是看著著急。安欣姐人好,長得也好,工作也好,我不想看她被批鬥。”
江德福想了想,說:“行,我留意著。部隊裏確實有不少好小夥子,就看安欣看不看得上。”
德華說:“肯定看得上。哥你介紹的,能差?”
江德福被她逗笑了,說:“行行行,我盡量。”
過了幾天,江德福回來說:“有個合適的。”
安傑趕緊問:“誰?”
江德福說:“我們團政治處的,姓周,叫周誌明。三十一歲,營級,沒結過婚。老家是河北的,家裏成分好,父母都是農民。他自己上過軍校,有文化,人也正派。我覺得配安欣挺合適。”
安傑聽了,眼睛亮了亮:“周誌明?我好像聽你說過。”
江德福說:“對,就是那個。去年立過三等功,人挺踏實。”
安傑說:“那趕緊安排見見。”
江德福說:“行,我來安排。”
德華在旁邊聽著,心裏頭有點忐忑。
這個周誌明,她第一世沒見過。不知道人怎麼樣。可三哥介紹的,應該差不了。
她想了想,問:“三哥,這個人……比安欣姐的朋友歐陽懿咋樣?”
江德福愣了一下:“歐陽?”
安傑說:“之前你見過的那個歐陽,家裏是開藥房的,留過洋。”
江德福皺皺眉:“留過洋?那成分……”
他沒說完,但德華懂。
留過洋的,成分不好。特殊時期一來,第一個倒黴。
她問:“那這個周誌明,成分咋樣?”
江德福說:“根正苗紅,三代貧農。他自己上軍校,組織上培養的,沒問題。”
德華點點頭。
那就好。
江德福辦事利索,沒幾天就把周誌明的照片要來了。
安傑拿著照片看,點點頭:“長得挺周正的。”
德華也湊過去看。
照片上是個穿軍裝的年輕人,濃眉大眼,一臉正氣,站得筆直。看著就踏實。
安傑說:“我把照片給我姐看看,看她什麼意見。”
德華說:“行。”
安傑把照片寄給安欣。過了幾天,安欣回信了。
信上說:人看著挺好,可以見見。
安傑高興得很,跟德華說:“成了!我姐願意見!”
德華也高興。
可心裏頭還是有點不踏實。
見一麵容易,可安欣會不會還是喜歡歐陽懿?畢竟歐陽懿有文化,會說話,會哄人。這個周誌明看著老實,不知道會不會說話。
她問安傑:“安欣姐還跟那個歐陽懿聯絡不?”
安傑愣了一下:“你怎麼知道歐陽懿?”
德華說:“上次你說的。”
安傑想了想,說:“好像還有聯絡。我姐跟他認識好幾年了,歐陽懿一直追她。我哥不太同意,說他家成分不好,我們家已經再經不起增加一個這種出身的,可架不住我姐喜歡。”一直苦等多年
德華說:“那你覺得,安欣姐會選誰?”
安傑嘆了口氣:“不知道。這事兒,得看我姐自己。”
德華點點頭。
是啊,得看安欣自己。
她不能替安欣選。
她隻能讓安欣有得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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