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,安傑在屋裏帶孩子,德華在外頭收拾屋子。
她掃地,擦桌子,整理雜物。幹著幹著,她看見衛生間裏掛著幾條毛巾。
一條粉色的,一條藍色的,還有一條白色的。
她想起第一世的事。
那時候她剛來,不懂城裏的規矩,一條毛巾從頭用到腳。
安傑看見了,臉色不好看,又不好意思說。
後來兩人吵起來,安傑才說“毛巾要分開用,洗臉的、洗腳的、洗澡的,都得分開”。
她那時候覺得安傑事兒多,一條毛巾而已,分什麼分?後來吵著吵著,她才慢慢改了。
現在,她看著那幾條毛巾,心裏頭有數了。
她去找安傑,問:“嫂子,那幾條毛巾,哪條是幹啥的?”
安傑愣了一下,然後臉上露出笑容。
她抱著國慶,走過來,指著毛巾說:“粉色的是洗臉的,藍色的是洗澡的,白色的是……洗腳的。”
德華點點頭:“行,俺記住了。”
安傑看著她,忽然說:“德花,你真不嫌我事兒多?”
德華說:“不嫌。
城裏人講究,俺懂。”
安傑說:“你怎麼懂的?”
德華愣了一下。
她怎麼懂的?
她不能說她第一世經歷過,也不能說她在租界待過,更不能說她在洋人家裏乾過活,畢竟那都是上輩子上上輩子的事。
她說:“俺猜的。
城裏人嘛,肯定跟俺們鄉下不一樣。”
安傑笑了。
她說:“德花,你真好。”
德華說:“好啥好,就是幹活的人。”
國慶滿月之後,越來越能吃了。
安傑奶水不太夠,孩子餓得直哭。她抱著孩子,又急又心疼,眼眶紅紅的。
德華在旁邊看著,心裏頭也急。
她想起第一世的時候,有一回安傑不在,國慶餓得直哭,她沒辦法,就解開衣裳給孩子餵了幾口。
結果被安傑撞見,鬧得天翻地覆。安傑罵她不要臉,她臊得不行,收拾東西要回老家。
那件事,是她們姑嫂之間最大的一場風波。
後來她才知道,安傑不是嫌棄她,是心裏頭難受。自己的孩子吃別人的奶,當媽的心裏能好受嗎?
這一世,她可不能再乾那事了。
她對安傑說:“嫂子,要不咱想想辦法?買點奶粉?”
安傑搖搖頭:“奶粉不好買,要票。”
德華說:“那……請個奶媽?”
安傑說:“請奶媽要錢,你三哥那點工資……”
兩人都愁了。
德華想了想,忽然說:“嫂子,俺有個主意。
俺記得老家有個土方子,喝鯽魚湯下奶。咱去買條鯽魚,燉湯給你喝,試試?”
安傑看著她,眼神裡有點感動。
“德花,你懂這個?”
德華說:“俺在老家聽人說的。不知道管不管用,試試唄。”
安傑點點頭:“好,試試。”
德華去買了一條鯽魚,燉了一鍋湯,奶白奶白的。安傑喝了兩天,奶水果然多了起來,國慶不哭了,吃得飽飽的。
安傑抱著孩子,看著德華,眼眶有點紅。
她說:“德花,謝謝你。”
德華說:“謝啥,一家人。”
安傑說:“真的。要不是你,我都不知道怎麼辦。”
德華看著她,心裏頭也軟軟的。
第一世的時候,她們為這事吵得天翻地覆。這一世,就這麼平平淡淡地過去了。
挺好。
國慶兩個月的時候,家裏來了個客人。
是個女人,三十來歲,穿著藍布褂子,說話大嗓門,一進門就喊:“弟妹!弟妹在家不?”
安傑抱著孩子出來,看見她,笑了笑:“秀娥嫂子,你怎麼來了?”
王秀娥。
德華站在廚房門口,聽見這個名字,心裏頭“咚”地跳了一下。
秀娥嫂子。
她第一世的好朋友。
那個在家屬院跟她一起說閑話、一起做針線、一起給孩子們張羅吃穿的女人。
那個給她出主意對付安傑,又在她跟安傑吵架時兩邊勸和的女人。
那個生了四個孩子,最後生四樣難產死了的女人。
她看著門口那個圓潤忙碌的身影,眼眶有點熱。
王秀娥走進來,一眼看見德華,問:“這是誰?你親戚?”
安傑說:“這是我小姑子,江德花。剛從老家來,幫我帶孩子的。”
王秀娥如第一世那般打量著德華,上上下下看了一遍,然後笑了:“一看就是實在人。德花是吧?我姓王,叫王秀娥,住隔壁樓。
往後有啥事,找我。”
德華看著她,說:“秀娥嫂子。”
王秀娥愣了一下:“你認識我?”
德華說:“剛聽嫂子說的。”
王秀娥笑了:“行,認門了。往後常來常往。”
她坐下來,跟安傑說話。說孩子,說家務,說部隊家屬院裏的家長裡短。德華在旁邊聽著,心裏頭一直在想——怎麼救她?
生四樣難產,那是好幾年後的事。
她不能讓秀娥嫂子死。
但她知道,她得跟秀娥嫂子做朋友,得留心她的身體,得在她懷四樣的時候,拚命提醒她去醫院,別在家生。
王秀娥坐了一會兒,忽然說:“對了,我們家那口子今天也休息,一會兒過來坐坐。認識認識。”
安傑說:“行啊,讓他來。”
過了一會兒,門響了。
王秀娥去開門,帶進來一個男人。
四十來歲,瘦高個,穿著軍裝、英氣、長得俊(第一世德華原話:這家爺們長得真不錯/挺俊)
老丁。
德華看著那個男人,心裏頭五味雜陳。
這是老丁。
她第一世的丈夫。
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,那個讓她等了半輩子的男人,那個新婚夜發現她是黃花閨女、說“娶到寶了”的男人。
那個後來護著她、疼她、在她老了之後還撒謊說“腰疼”也不讓她乾重活的男人。
她看著他,想起那些年。
想起她第一次見他,是在家屬院。
那時候秀娥嫂子還在,他是鄰居家的男人,她沒多想過。
後來秀娥嫂子沒了,他一個人帶著四個孩子上島。
她才開始惦記他。可他心裏頭想找有文化的女人,看不上她。
她等啊等,等到四十三歲,纔等到他一句“要不咱倆湊合過吧”。
她從年輕姑娘,等到人到中年,
守著老丁、幫他帶孩子、做家務、受氣、被挑三揀四,
這一刻不是“終於嫁了”,
是我這麼多年的真心,沒白費。
她從來沒敢想老丁會主動選她,
心裏其實一直覺得:
“我配不上他,他有文化,我是鄉下婦女。”
所以老丁一答應,她是受寵若驚,
不是揚眉吐氣,是終於被要了。
可後來,他沒讓她湊合。他對她好,護著她,疼她。她生丁小樣的時候,他守在產房外頭,急得團團轉。
她老了,病了,他守在床邊,握著她的手,說“你別怕,有我呢”。
那是她第一次人生裡,最後那些年的光。
現在,他又站在她麵前,年輕,嚴肅,不認識她。
她看著他,心裏頭很平靜。
這一世,她不嫁他了。
不是因為他不好的。
他好,他對她好。可她不想再等了。不想再等十幾年,等他發現找有文化的女人沒戲,纔回頭看她。
她不想再讓秀娥嫂子死,讓她去填那個坑。
這一世,秀娥嫂子得活著。
她得讓秀娥嫂子活著,讓老丁和秀娥嫂子好好過日子,一起把孩子養大,一起變老。
她呢?
她有自己的事。
安傑介紹:“丁大哥,這是德花的妹妹,德花。剛從老家來。”
老丁看著她,點點頭:“德花同誌,你好。”
德華說:“丁大哥好。”
就這麼簡單。
沒有心跳加速,沒有臉紅耳熱,沒有那些年偷偷的惦記。
她看著他,就像看一個普通鄰居。
老丁坐了一會兒就走了。王秀娥也走了,說家裏還有事。
晚上,江德福下班回來,一家人吃飯。
安傑說:“今天隔壁秀娥嫂子來了,還有她家老丁。”
江德福點點頭:“老丁是我戰友,以前在一個團待過。人不錯,就是悶了點。”
德華聽著,沒說話。
吃完飯,她洗碗,安傑在旁邊幫忙。
安傑忽然說:“德花,你覺得秀娥嫂子這人咋樣?”
德華說:“挺好,實在。”
安傑說:“她家老丁呢?”
德華愣了一下:“老丁?”
安傑說:“她是不是想給你說媒?”
德華愣住了。
說媒?
安傑說:“她今天走的時候偷偷跟我說,覺得你人挺好,想問問你有沒有物件。她家老丁有個戰友,也是軍官,離過婚,沒孩子,想介紹給你。”
德華聽著,心裏頭有點哭笑不得。
上一世,她等老丁等了半輩子。這一世,才剛來幾天,就要給她介紹別人了。
她說:“嫂子,俺不想嫁人。”
安傑愣了一下:“為啥?”
德華說:“俺在老家嫁過人,那人走了,死活不知道。俺現在不想這事。”
安傑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德花,你還年輕,不能一直這樣。”
德華說:“嫂子,俺的事,俺自己知道。往後再說吧。”
安傑看著她,眼神裡有點心疼。
她說:“行,隨你。不過你要是有想法,就告訴我。我讓你哥幫你物色。”
德華點點頭:“好。”
她知道安傑是真心為她好。
可她現在不想這事。
她還有好多事要做。
救秀娥嫂子,救安欣,救張桂英,幫哥,幫安傑。
嫁人?
往後再說吧。
那天晚上,德華做了個夢。
夢見第二世的事。夢見阿毛,夢見租界,夢見那個小小的攤子,夢見孫子叫她奶奶。
醒來的時候,天還沒亮。
她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,心裏頭空落落的。
阿毛。
她的阿毛。
她把他養大,供他念書,看著他成家,抱著孫子。那是她第二世最驕傲的事。
可現在,那些都沒了。
阿毛不在了。
她又在新的世界裏,重新開始。
她躺了一會兒,忽然坐起來。
她想給阿毛寫信。
不對,這個世界的阿毛還沒出生。這個世界的祥林嫂,還在某個地方受苦。她不知道那個祥林嫂會不會活下來,會不會撿到阿毛,會不會把阿毛養大。
可她就是想寫。
她找了一張紙,一支筆,就著窗外的月光,開始寫。
“阿毛,媽又活了。這是第三次。媽又回到從前了,回到還沒去島上的時候。你放心,媽挺好的。哥和嫂子對媽好。媽這一世,要幫好多人。秀娥嫂子,安欣,張桂英,媽都要幫。媽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見這封信,可媽想寫給你。媽想你。媽永遠想你。”
寫完了,她把紙摺好,壓在枕頭底下。
她知道這封信永遠寄不出去。
可她就是想寫。
寫著,就好像阿毛還在。
她起來,疊好被子,洗臉,洗手,用那塊香皂。
然後去廚房,做飯。
小米粥,鹹菜,兩個雞蛋。
安傑出來的時候,粥已經盛好了。
“德花,你又起這麼早。”
“慣了。”
安傑坐下來,忽然說:“德花,我有個想法。”
德華說:“啥想法?”
安傑說:“我想教你認字。”
德華愣住了。
認字?
她認字。
第二世的時候,阿毛教過她。她認識自己的名字,認識一些簡單的字,能看懂路牌,能看懂選單。
可這個世界的德花,是不認字的。
安傑說:“你認字以後,自己也能看信,寫信。不用求人。”
德華看著她,心裏頭有點感動。
第一世的時候,安傑從來沒說過教她認字。那時候她們天天吵,哪有這心思?
她說:“嫂子,你教俺?”
安傑點點頭:“對。我教你。每天認幾個,慢慢就學會了。”
德華說:“行。俺學。”
安傑笑了。
她說:“好,從今天開始。”
吃過早飯,安傑找出一本舊課本,是江德福以前用過的。她翻開第一頁,指著上麵的字,一個一個念給德華聽。
“人、口、手、大、小、多、少。”
德華跟著念。
她假裝第一次學,念得磕磕巴巴的。
可心裏頭,暖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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