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麵的日子定在週末。
周誌明請了假,從部隊駐地趕到青島。安欣也從學校過來,在安傑家見麵。
德華提前一天就開始忙活。買菜,做飯,收拾屋子,把家裏弄得乾乾淨淨。安傑說:“德花,你這是幹啥?又不是你相親。”
德華說:“俺高興。”
那天上午,周誌明先到了。
他穿便裝,灰藍色的中山裝,乾乾淨淨的。人比照片上還精神,濃眉大眼,笑起來憨憨的。
江德福給他介紹:“這是我妹妹,德花。這是我媳婦,你認識。安欣還沒到。”
周誌明點點頭,沖德華笑了笑:“德花同誌好。”
德華說:“周同誌好。”
她打量著他,心裏頭暗暗點頭。這人看著踏實,不像花花腸子的。
過了一會兒,安欣來了。
她今天穿了件碎花連衣裙,頭髮披著,比上次見麵還好看。進門的時候,臉微微有點紅,看了周誌明一眼,又低下頭。
周誌明站起來,說:“安欣同誌好。”
安欣說:“周同誌好。”
兩人互相看了一眼,又都低下頭。
德華在旁邊看著,心裏頭有點想笑。
這倆人,還挺般配。
安傑招呼大家坐下,倒茶,說話。德華去廚房做飯,耳朵卻一直聽著外頭的動靜。
周誌明話不多,但問的問題都實在。問安欣工作累不累,學生聽話不聽話,平時喜歡做什麼。安欣一一答著,聲音輕輕的。
聊了一會兒,周誌明忽然說:“安欣同誌,我聽說你教小學?”
安欣說:“對,三年級。”
周誌明說:“我小時候也想當老師,後來當兵了。”
安欣說:“當兵也挺好。”
周誌明笑了笑,說:“都挺好的。”
德華在廚房聽著,心裏頭有點著急。
這人,怎麼不會說話呢?
可轉念一想,不會說話也好。不會說話的人實在,不會花言巧語騙人。最起碼根正苗紅,最起碼安欣不會再去小黑山島受苦了。
而且家庭成分比歐陽懿強。最起碼在這個時代很吃香。
那天見麵之後,周誌明回了部隊,安欣回了學校。
過了幾天,安傑問安欣:“姐,你覺得周誌明咋樣?”
安欣在電話裡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人挺好的。”
安傑說:“那……有戲?”
安欣說:“我再想想。”
安傑掛了電話,跟德華說:“我姐說再想想。你說她是不是還惦記著歐陽懿?”
德華說:“可能吧。”
安傑嘆了口氣:“那個歐陽懿有啥好?就會說漂亮話,家裏成分還不好。我姐要是嫁給他,以後有苦頭吃。”
德華聽著,心裏頭想:你說對了。
可她不能說。
她隻能說:“嫂子,別著急。安欣姐是個聰明人,她能想明白。”
安傑說:“但願吧。”
又過了幾天,安欣打電話來,說想再見周誌明一麵。
安傑高興得很,趕緊讓江德福聯絡周誌明。
第二次見麵,還是安排在安傑家。
這回,周誌明帶了一本書來,說是他看過覺得好的,送給安欣。安欣接過書,翻了翻,笑了。
她說:“你也看這個?”
周誌明說:“看。上軍校的時候老師推薦的。”
安欣說:“我也看過。寫得真好。”
兩人聊起書來,話就多了。
德華在旁邊聽著,心裏頭慢慢踏實了。
有戲。
兩個月後,安欣來青島,跟安傑說了一件事。
她說:“我決定跟歐陽懿斷了。”
安傑愣了一下:“真的?”
安欣點點頭:“真的。我想清楚了。”
安傑說:“怎麼突然想清楚了?”
安欣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歐陽懿……他什麼都好,會說話,會哄人,有文化。可他太狂妄了,心裏藏不住事,有什麼說什麼,還愛逞口舌之快。明明知道現在環境敏感,還非要亂髮表意見,禍從口出,跟他在一塊兒,我心裏頭不踏實。”
她頓了頓,又說:“周誌明不一樣。他話不多,可句句實在。跟他在一起,我心裏頭踏實。我知道不管出什麼事,他都會護著我。”
安傑聽著,眼眶有點紅。
她說:“姐,你總算想明白了。”
安欣笑了笑,說:“是啊,想明白了。”
德華在旁邊聽著,心裏頭也高興。
她想起第一世那個在島上受苦的安欣。那個穿著破衣裳、臉曬得黝黑、手上全是繭子的安欣。
這一世,安欣不用吃那些苦了。
這一世,安欣會嫁給周誌明,一個根正苗紅的軍官,一個會護著她的人。
以後運動來了,也不會連累到她。
她會平平安安的,在城裏教書,過好日子。
德華想著想著,眼眶也有點熱。
她低下頭,假裝幹活。
一九五六年秋天,安欣和周誌明結婚了。
婚禮在部隊辦的,簡簡單單,熱熱鬧鬧。江德福主持,安傑當伴娘,德華幫著張羅飯菜。
周誌明穿著軍裝,胸前別著大紅花,站在台上,憨憨地笑。安欣穿著紅衣裳,臉上抹了胭脂,也笑著。
德華站在人群裡,看著他們。
看著安欣臉上那種安心的笑。
不是歐陽懿能給的那種。
是周誌明給的。
她想起第一世的事。想起那個在島上受苦的安欣。想起那個見了她,笑著說“德花來了”的女人。
那個女人,這一世不用受苦了。
那個女人,會過上好日子。
她想著想著,眼淚就下來了。
安傑在旁邊,看見她哭了,愣了一下:“德花,你哭啥?”
她說:“高興的。”
安傑笑了,遞給她一塊手絹:“擦擦吧,讓人看見笑話。”
她接過手絹,擦了擦眼淚。
台上,周誌明和安欣正在敬酒。周誌明舉著杯子,憨憨地笑。安欣也舉著杯子,臉紅紅的。
德華看著他們,心裏頭默默說:安欣姐,這一世,你要好好的。
安欣結婚後,歐陽懿來找過她一次。
那天德華正好在安傑家,聽見有人敲門。開門一看,是個戴眼鏡的斯文男人,穿一身灰色中山裝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。
“請問,安欣在嗎?”
德華說:“安欣姐不住這兒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:“那她住哪兒?”
德華說:“你是誰?”
那人說:“我叫歐陽懿,是安欣的朋友。”
德華看著他,心裏頭五味雜陳。
這就是歐陽懿。
第一世娶了安欣的男人。
那個讓安欣受苦半輩子的男人。
她看著他,說:“安欣姐結婚了,你不知道?”
歐陽懿臉色變了變,說:“結婚了?跟誰?”
德華說:“跟一個軍官。根正苗紅的,挺好的。”
歐陽懿站在那裏,半天沒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,他說:“她在哪兒?我想見見她。”
德華說:“你別見了。安欣姐過得挺好,你去見她,她反而難受。”
歐陽懿看著她,眼神複雜。
德華說:“歐陽同誌,你是個有文化的人,俺說話你別不愛聽。安欣姐跟你,不合適。你找別人吧。”
歐陽懿沉默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
德華關上門,靠在門上,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
她知道,這麼做是對的。
安欣這一世,不用受苦了。
安欣結婚後,日子過得平靜。
周誌明在部隊,她繼續教書。兩口子感情好,每次見麵都高高興興的。安傑說,安欣比以前愛笑了。
德華聽著,心裏頭高興。
她有時候去看安欣,安欣留她吃飯,跟她說說話。安欣說周誌明對她好,什麼都想著她。說周誌明話不多,可句句暖心。
德華說:“那就好。”
安欣看著她,忽然說:“德花,謝謝你。”
德華愣了一下:“謝俺幹啥?”
安欣說:“要不是你讓我妹夫介紹,我可能就嫁給歐陽懿了。現在想想,真要嫁給他,我這輩子……不知道會怎樣。”
德華說:“那是你自己選的,跟俺沒關係。”
安欣笑了,說:“你讓我有了選的餘地。”
德華沒說話。
可她心裏頭知道,安欣說得對。
第一世的時候,安欣沒有選的餘地。她隻認識歐陽懿,隻知道歐陽懿好。她不知道還有別的人,不知道還有更好的選擇。
這一世,她知道了。
她選了周誌明。
她會過上好日子。
那天晚上,德華躺在床上,想起第一世的事。
想起那個在島上受苦的安欣。
想起那個穿著破衣裳、臉曬得黝黑、手上全是繭子的女人。
那個女人,是她第一世的遺憾。
那時候她天天忙自己的事,忙著跟安傑吵架,忙著帶孩子,忙著惦記老丁。她沒想過幫安欣,沒想過安欣能不能換個人嫁。
她不知道後來會發生什麼。
她隻知道,安欣後來苦了半輩子。
可這一世,她救了安欣。
她讓安欣嫁給了周誌明,一個根正苗紅的軍官,一個會護著她的人。
以後運動來了,周誌明不會被打成右派。安欣不會跟著去島上受苦。她會在城裏,安安穩穩地教書,過好日子。
德華想著想著,笑了。
她這一世,當了一回神父口中的聖母。
挺好。
安欣的事解決了,德華開始想下一個。
秀娥嫂子。
那個在第一世裡,生四樣難產而死的女人。
那是好幾年後的事。現在秀娥嫂子剛生完大樣,身體還好,想不到以後的事。
可她知道。
她得從現在開始,跟秀娥嫂子做朋友,留意她的身體,在她懷四樣的時候,拚命提醒她去醫院,別在家生。
還有張桂英。
那個在第一世裡病死的女人。
王海洋的媽。
那個女人是什麼時候死的?她記不太清了,反正是上島以後的事。那時候她在島上,張桂英也在島上。張桂英身體不好,一直病著,後來就沒了。
她得想辦法救她。
怎麼救?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從現在開始,她得跟張桂英做朋友,留意她的身體,提醒她看病,別拖著。
還有……
還有好多人。
她想著想著,忽然笑了。
這一世,可真忙。
可她樂意。
她活了三輩子,什麼苦都吃過,什麼福都享過。這一世,她想為別人活。
救那些第一世裡受苦的人。
讓她們過上好日子。
那天晚上,她又寫了一封信。
給阿毛。
“阿毛,媽今天高興。安欣姐結婚了,嫁了個好人,以後不用受苦了。媽覺得,這一世值了。”
“阿毛,你在哪兒呢?媽想你。”
“等媽忙完這一世的事,就去找你。”
寫完了,她把信摺好,壓在枕頭底下。
和上一封信放在一起。
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那個小小的紙包上。
她看著那包信,心裏頭軟軟的。
阿毛。
她的阿毛。
她把他養大,供他念書,看著他成家,抱著孫子。
那是她第二世最驕傲的事。
這一世,她不能再見他了。
可她知道,那個孩子,會在某個地方出生,會長大,會過自己的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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