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嫂把德華帶到後院一間小屋。
屋子不大,一張床,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,窗戶紙破了兩個洞,透風。但對德華來說,這已經是天大的好了。比破廟強,比睡路邊強。
四嫂說:“你就住這兒。吃飯在後頭灶房,跟著大夥兒一塊吃。活兒嘛,明天開始,今兒你先歇著。”
德華說:“不用歇,我今兒就能幹。有什麼活兒,您吩咐。”
四嫂看了她一眼,眼神裡有點意外,但也沒多說:“那行,跟我來。”
她把德華帶到灶房,指著堆成山的臟衣服說:“這些都是太太和老爺的衣裳,今兒得洗出來。洗衣裳的盆子在院裏,皂角在灶台上。你自己看著辦。”
德華看了看那堆衣服,點點頭:“行。”
四嫂走了。
德華擼起袖子,先把那堆衣服分了類——白的放一堆,深色的放一堆,貼身衣裳單獨放。然後打水,泡上,搓皂角,一件一件地洗。
她洗得快,手腳麻利,該用勁兒的地方用勁兒,該小心的地方小心。那些綢緞衣裳,她不敢使勁搓,就輕輕地揉。那些髒了領口的,她多搓兩遍。
洗到一半,四嫂又過來了,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。
“你倒是個利索人。”她說。
德華說:“乾慣了。”
四嫂沒再說什麼,走了。
德華一直洗到太陽落山,把那一大堆衣服全洗完了,一件件晾在院子裏的竹竿上。她直起腰,活動活動胳膊,手都泡皺了,但她不在乎。
晚飯的時候,她跟著幾個下人一起吃了頓飯。糙米飯,鹹菜,一碗看不見油星的菜湯。但她吃得很香,吃了兩大碗。
吃完飯,她回到自己那間小屋,躺在床上,渾身累得散了架。
可心裏頭踏實。
有地方住了,有飯吃了,有活幹了。第一步,站住了。
她閉上眼睛,很快就睡著了。
第二天一早,天還沒亮,德華就起來了。
她把屋子簡單收拾了一下,然後去灶房幫忙。灶上的婆子正在燒火,見她來了,有點意外:“你這麼早?”
德華說:“早起的鳥兒有蟲吃。有什麼活兒,您吩咐。”
婆子笑了:“倒是個勤快人。行,幫我摘菜吧。”
德華摘著菜,一邊跟婆子說話。她打聽這府裡的情況——老爺叫魯四,是個讀書人,在鎮上有點名聲,平時不怎麼出門。太太就是魯四嬸,管家主事。府裡下人不多,除了灶上的婆子、門上的四嫂,還有兩個丫頭,一個粗使的男僕。
婆子說:“老爺那人,規矩大,講究多。你可小心著點。”
德華問:“什麼講究?”
婆子壓低聲音說:“老爺最忌諱寡婦。前頭有個幫工,男人死了,讓老爺知道了,當天就打發走了。太太那會兒還生了一場氣。”
德華心裏“咯噔”一下。
忌諱寡婦?
那她這不撞槍口上了嗎?
婆子看她臉色變了,安慰道:“你也別怕,太太既然留下你,就有太太的道理。老爺平日裏不怎麼來後院,隻要你不往他跟前湊,興許沒事。”
德華點點頭,沒說話。
心裏卻在想:忌諱寡婦?我憑力氣吃飯,一不偷二不搶,他忌諱個什麼勁兒?他要真趕我走,我就得想別的轍。
可這念頭剛轉完,就聽外頭有人喊:“老爺來了!”
灶上的婆子趕緊站起來,把手往圍裙上擦了擦,規矩地站好。
德華也站起來,低著頭,眼睛看著地麵。
腳步聲近了,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:“今日吃什麼?”
灶上婆子說:“回老爺,清粥小菜,還有太太吩咐的銀絲卷。”
“嗯。”那聲音淡淡的,然後停了停,“這是誰?”
德華感覺到兩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。
灶上婆子說:“是新來的幫工,太太昨兒留下的。”
“幫工?”那聲音帶了點不悅,“哪兒來的?”
德華抬起頭,看了一眼眼前的人——五十來歲,瘦長臉,留著鬍子,穿著深色長衫,一副讀書人的模樣。臉上沒什麼表情,眼神裡卻帶著審視,帶著挑剔,還帶著一點……嫌棄。
她知道那嫌棄是什麼意思。
婆子說:“是……是逃難來的。”
“逃難?”魯四老爺皺了皺眉,“來歷不明的人,怎麼能隨便留下?”
德華聽著這話,心裏那股火“噌”地就上來了。
來歷不明?她有什麼來歷不明的?她是人,不是賊,不是強盜。她憑力氣吃飯,怎麼就不行了?
可她忍住了。剛來第一天,不能鬧。得先站住腳。
她低下頭,沒吭聲。
這時候魯四嬸的聲音從外頭傳來:“老爺,您在這兒呢?”
魯四嬸走進灶房,看見這陣勢,笑了笑:“怎麼,老爺審人呢?”
魯四老爺說:“這人的來歷……”
“來歷我知道。”魯四嬸說,“鄉下人,夫家沒人了,出來討生活。手腳挺利索,昨兒洗了一大堆衣裳,洗得比前頭那幾個人都好。”
魯四老爺還想說什麼,魯四嬸挽著他的胳膊往外走:“行了行了,吃早飯去,銀絲卷涼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兩人走了。
德華站在原地,鬆了口氣。
灶上婆子小聲說:“聽見沒?老爺忌諱那個。往後你躲著他點。”
德華點點頭,沒說話。
心裏卻在想:躲?我憑力氣吃飯,憑什麼要躲?他又不吃人。
德華在魯府幹了一個月,沒出一點差錯。
她起得比誰都早,睡得比誰都晚。洗衣、做飯、掃地、擦桌子、餵雞、餵豬、劈柴、挑水,什麼活兒都乾,什麼活兒都幹得利索。灶上婆子說:“阿江一個人頂三個人。”
魯四嬸滿意得很,逢人就說:“我新找的這個幫工,實在,能幹,不偷懶。”
一個月試用期滿,魯四嬸把她叫去,說:“阿江,留下吧。工錢給你漲到六百文。”
德華說:“謝謝太太。”
她嘴上客氣,心裏頭卻一直在盤算。
這地方,不是久留之地。
不是說魯四嬸不好。魯四嬸對她不錯,給她吃的,給她住的,給她工錢。可這地方的人,總覺得寡婦晦氣。不光是魯四老爺,外頭街上那些人也一樣。她出門買菜,那些婦人看她的眼神就怪怪的,交頭接耳地說什麼“魯府新來的那個,聽說是個寡婦”“寡婦還出來做工,也不嫌晦氣”。
她聽見了,當沒聽見。
可那些眼神,那些竊竊私語,她受不了。
還有魯四老爺。他雖然不怎麼來後院,但偶爾碰見,那眼神還是帶著嫌棄。有一次她在院子裏晾衣服,他路過,看見她,皺了皺眉,繞道走了。好像她是什麼髒東西似的。
德華心裏憋屈,但她忍著。
忍著,是為了攢錢。
她一個月的工錢六百文,一個子兒都不花。吃飯在府裡,穿衣有舊衣裳改的,她沒什麼花錢的地方。她把錢攢著,偷偷藏在床板底下。
她不知道這年月是什麼年景,不知道這錢能買多少東西,但她知道,手裏有錢,腰桿才硬。萬一哪天魯四老爺真把她趕走,她得有活路。
她這麼想著,日子一天一天過。
七、閑言碎語
這天,德華去街上買菜。
她挎著籃子,走到菜市口,蹲在一個攤子前挑菜。賣菜的是個老婆婆,跟她熟了,一邊稱菜一邊跟她說話。
正說著,旁邊幾個婦人嘰嘰喳喳地笑起來。
“就是那個,魯府新來的幫工。”
“聽說是寡婦?”
“可不是嘛,男人死了,跑出來的。”
“嘖嘖,寡婦不在家守孝,跑出來拋頭露麵,成什麼體統。”
“聽說命還硬呢,剋夫。”
“那可不,命硬的女人誰沾誰倒黴。”
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能讓德華聽見。
賣菜的老婆婆臉色變了變,小聲說:“阿江,別理她們。”
德華抬起頭,看了那幾個婦人一眼。
那幾個婦人見看她,也不躲,反而笑嘻嘻地回看她,等著看她哭,或者看她灰溜溜地走。
德華把菜放進籃子裏,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,朝那幾個婦人走過去。
幾個婦人臉色變了變,往後縮了縮。
德華走到她們跟前,站定了,看著剛才說話最凶的那個——一個四十來歲的胖婦人,穿著綢子衣裳,一看就是鎮上有點家底的。
“你剛才說什麼?”德華問。
胖婦人被她這氣勢震了一下,但仗著人多,嘴還硬:“說……說你命硬,剋夫,怎麼了?”
德華點點頭:“我男人死了,是他命薄,跟我有什麼關係?他要是個命硬的,怎麼就死了?死了怪我,那天底下死了男人的都怪我?”
胖婦人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。
德華繼續說:“我憑力氣吃飯,憑本事掙錢,沒偷沒搶沒騙人。你們呢?整天吃飽了沒事幹,站街邊嚼舌根,說這個道那個。你們比我乾淨在哪兒?”
旁邊一個瘦一點的婦人想幫腔:“你怎麼說話呢,我們……”
“我說話怎麼了?”德華打斷她,“我說的是人話。你們說的是什麼?是鬼話?是瞎話?是嚼爛了吐出來的爛話?”
幾個婦人臉色漲得通紅,但誰也說不出話來。
德華看著她們,笑了一聲:“記住了,往後想說閑話,揹著我說。讓我聽見,我就站你們跟前,聽你們說。看看你們能不能說到我臉上去。”
說完,她挎著籃子,轉身走了。
那幾個婦人站在原地,半天沒人吭聲。
賣菜的老婆婆看著德華走遠,咧著嘴笑了:“這閨女,厲害著呢。”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