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,德華靠著兩條腿,硬是走出了那片荒山。
她不認路,就順著大路走。腳上那雙鞋是上轎前被人套上的,薄薄一層布底,走不多遠就磨破了。她索性把鞋脫了,光著腳走。
路上遇見幾個趕集的鄉下人,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——一個女人,滿臉是血,披頭散髮,光著腳,一個人走夜路。
有人問:“大姐,咋的了?”
德華擺擺手:“沒事,走道摔了。”
她不想跟人多說。誰知道這地方什麼風氣?誰知道會不會再碰上人販子?她現在是一個人了,得格外小心。
走到後半夜,月亮升起來,照得路上白花花的。她實在走不動了,就在路邊一個破廟裏歇了腳。
那廟早沒人管了,供的什麼菩薩也看不清,香案上積了厚厚的灰。她找了個角落,蹲下來,把身子蜷成一團,閉上眼睛。
睡不著。
腦子裏亂得很。
她想起哥,想起安傑,想起亞菲,想起老丁。那些人,那些事,像放電影似的,一幕一幕從眼前過。她知道,那些人再也見不著了。那個世界,她回不去了。
可奇怪的是,她不怎麼難受。
也許是累過了頭,也許是這一輩子早就活夠了。她隻是覺得,既然又活了,那就好好活。活成什麼樣,看自己的本事。
她在破廟裏窩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在廟後頭找到一口井,打了水洗了臉。井水涼得紮手,她拿袖子蘸著,把臉上的血痂一點點擦掉。擦完了,對著水麵照了照——一張年輕的臉,眉眼周正,就是瘦,顴骨都突出來了。
她嘆了口氣。
這人,怕是也沒過上什麼好日子。
洗完了臉,她順著大路繼續走。走了一上午,遠遠看見一個鎮子。
鎮口立著一塊石碑,上頭刻著兩個字:魯鎮。
德華進鎮的時候,正是晌午。
街上人來人往,賣吃食的、扯布的、修鞋的,熱熱鬧鬧。她站在街口,看著那些人,忽然有點恍惚——這地方,跟老家不一樣。老家是城裏,是樓房,是柏油路。這兒是石板路,是木頭房子,是挑著擔子的小販。
什麼年頭?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得先找口吃的。
她摸了摸身上——空的。原主啥也沒帶,她也沒帶。這會兒別說吃飯,連口水都買不起。
她站在街邊,看了一會兒,心裏頭有了主意。
她往街裡走,走不多遠,看見一個包子鋪。一個老婆婆在門口守著蒸籠,熱氣騰騰的,包子香飄老遠。德華走過去,站在那兒看了看。
老婆婆抬頭:“要包子?”
德華搖搖頭,問:“婆婆,您這兒缺人手不?”
老婆婆打量她一眼:“你是外鄉人?”
“是。”德華說,“剛來,想找個活乾。幹啥都行,給口吃的就成。”
老婆婆又看了看她,看見她腳上的泥,看見她破了的衣裳,看見她臉上還沒好全的傷口。老婆婆嘆了口氣:“閨女,你這是遭了難吧?”
德華沒吭聲。
老婆婆說:“我這兒不缺人,就一個小攤子,自己忙得過來。不過……你往前走,走到街尾,那邊有個魯家大院,魯四老爺家。他們家正尋個幫工,你碰碰運氣去。”
德華眼睛一亮:“多謝婆婆。”
她轉身要走,老婆婆忽然叫住她:“等等。”
老婆婆從蒸籠裡拿了一個包子,用荷葉包了,遞給她:“先墊墊。”
德華愣了一下,接過包子,鞠了一躬:“婆婆,我記著您的好。”
老婆婆擺擺手:“去吧去吧。”
德華一邊走一邊吃,包子還是熱的,肉餡的,一口下去滿嘴香。她吃得快,幾口就沒了,肚子裏有了東西,人也有勁兒了。
她順著街走到尾,果然看見一個大院。黑漆大門,青磚牆,門口兩個石獅子,看著就氣派。門邊掛著個牌子,寫著“魯府”。
她走上台階,敲了敲門環。
過了一會兒,門開了條縫,一個婆子探出頭來:“找誰?”
德華說:“聽說府上尋幫工,我來試試。”
婆子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一遍,目光在她破衣裳上停了停,皺了皺眉,但還是說:“等著,我去回稟一聲。”
門又關上了。
德華站在門口,也不著急。她知道自己這會兒什麼模樣,人家看不上也正常。可她有手有腳,幹活利索,隻要給她個機會,她能讓誰都挑不出毛病。
過了一會兒,門開了,那婆子說:“進來吧。”
德華跟著婆子穿過院子,進了偏廳。
廳裡坐著一個婦人,四十來歲,穿戴講究,臉盤白凈,看著就是當家太太的派頭。她手裏捏著個鼻煙壺,正慢悠悠地嗅著,見德華進來,抬起眼皮看了看。
婆子說:“四太太,就是這個人。”
魯四嬸放下鼻煙壺,把德華從頭到腳看了一遍。那眼神,不冷不熱,像看一件東西。
“哪兒人?”她問。
德華說:“回太太,我是鄉下人,逃難來的。”
“逃難?”魯四嬸挑了挑眉,“逃什麼難?”
德華頓了頓,說:“夫家死了男人,婆家容不下,我就出來了。”
這是實話。原主就是這麼個命,她也沒法編出花來。
魯四嬸的眼神變了變,多了點說不清的東西——嫌棄?同情?說不準。
“寡婦?”她說,“多大年紀?”
“二十五。”
“有孩子沒有?”
“沒有。”德華說。原主是有個孩子,叫阿毛,可那孩子還沒生呢,她也沒法說有。再說,這會兒說自己沒拖累,更好找活。
魯四嬸沉吟了一會兒,又問:“會幹什麼?”
德華說:“什麼都會。洗衣做飯,餵豬劈柴,縫縫補補,收拾屋子,地裡活兒也能幹。”
她說得實在,沒誇張。這些活兒,她幹了一輩子,閉著眼睛都能幹好。
魯四嬸又看了看她,這回眼神裡多了點審視。
“你身上這傷,怎麼回事?”
德華摸了摸額頭,傷口還在,摸著有點疼。她說:“摔的。走夜路沒看清,摔了一跤。”
魯四嬸盯著她看了一會兒,不知道信沒信。
旁邊那婆子湊過來,小聲說了句什麼。魯四嬸聽完,點了點頭,對德華說:“我這兒正缺個人。試用一個月,管吃管住,工錢五百文。幹得好留下,乾不好走人。你願意嗎?”
德華說:“願意。”
她心裏有數。五百文錢不多,但管吃管住,就夠活了。先站住腳,往後的事往後說。
魯四嬸說:“那就留下吧。四嫂,帶她下去安置。”
那婆子——原來叫四嫂——應了一聲,帶著德華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魯四嬸忽然又開口: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
德華頓了頓。
她叫什麼?
祥林嫂?那是原主的名兒,不是她的。江德華?那是她上輩子的名兒,不能說了。
她想了想,說:“我孃家姓江,叫江……叫阿江。大夥兒都叫我阿江。”
魯四嬸點點頭:“行,阿江,好好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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