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聲音又尖又亮,跟刀子似的劃破了山裏的安靜。
抬轎的嚇了一跳,轎子一晃,差點把她顛下來。
前頭那個婆子猛地回頭,臉上掛著笑,嘴裏罵著:“喊什麼喊!老實待著!”
德華不理她,繼續喊:“救命啊——!搶寡婦啦——!還有沒有王法啦——!”
她這輩子嗓門大,年輕時候跟安傑吵架練出來的,後來帶孩子練出來的,老了也沒收著。這會兒豁出去了,喊得那叫一個驚天動地。
山路兩邊雖然荒涼,但偶爾也有砍柴的、趕路的,遠遠聽見動靜,都停下來看。
婆子急了,三兩步跑過來,一把按住轎子,壓低聲音罵:“你瘋了?喊什麼喊!再喊撕爛你的嘴!”
德華瞪著她,那眼神跟刀子似的,把婆子看得一愣。
“你撕一個試試。”德華一字一句地說,“你今天敢動我一根手指頭,我江德——我今兒就撞死在這轎子裏,讓你們人財兩空!”
婆子被這氣勢震住了,半天沒說出話來。
旁邊那男人湊過來,皮笑肉不笑地說:“小娘子,別不識好歹。賀老六那人實在,你跟了他,有好日子過。”
“好日子?”德華冷笑一聲,“好日子是你替我過的?你咋不把你閨女嫁給他?”
男人臉色一變:“你這娘們兒,怎麼說話呢!”
“人話!”德華梗著脖子,“你們把我捆著塞轎裡,跟綁票似的,還指望我給你們好臉?做你們的春秋大夢!”
她一邊罵,一邊使勁掙繩子,腳也在轎子裏亂踹,踹得轎子晃晃悠悠,幾個轎夫差點站不穩。
“放我下來!你們這是犯法!是搶人!是買賣人口!擱哪兒說都沒理!”她扯著嗓子喊,那聲音在山穀裡來回蕩,“大夥兒都看看啊——!這婆子姓衛,專門替人買賣寡婦,掙黑心錢!今兒把我捆了賣到山裏去,明兒就能把你們家的閨女也賣了!”
山路那邊遠遠站著幾個人,聽見這話,交頭接耳起來。
衛老婆子臉色鐵青,壓低聲音說:“別聽她胡說!快走快走,別耽誤時辰!”
幾個轎夫抬著轎子又要走,德華哪能讓他們如意,身子使勁一晃,整個人往一邊倒。轎子失了平衡,往旁邊一歪,一個轎夫沒站穩,摔了個跟頭,轎子“咣”地一聲砸在地上。
德華被摔得七葷八素,腦袋更疼了,但她顧不上,趁著轎子歪倒的勁兒,使勁往外滾,整個人從轎子裏滾出來,摔在路邊的草稞子裏。
地上全是石子,硌得她生疼,但她不管,抬起頭,對著那幾個遠遠站著的人喊:“各位鄉親,行行好,給報個官!我被人搶了!我是寡婦不假,可我男人死了,我不欠誰的,憑啥把我賣了?”
那幾個人麵麵相覷,沒人敢動。
衛老婆子衝上來,一把抓住德華的胳膊,想把她往轎子裏拖。德華回頭就是一口,狠狠咬在她手上。
“哎喲——!”衛老婆子慘叫一聲,撒了手。
德華趁機爬起來,往後退了幾步,靠著路邊一棵樹,喘著粗氣,瞪著眼前這群人。
她頭髮散了,衣裳亂了,額頭上還有血,是原主撞頭留下的傷口,這會兒又裂開了,流得滿臉都是。可她站在那兒,腰板挺得筆直,眼神凶得很,像一隻護崽的老母雞,誰上前啄誰。
“來啊,”她說,“有本事把我打死,抬著屍首去賀家坳。我倒要看看,那賀老六敢不敢要一個死人!”
衛老婆子捂著手,疼得齜牙咧嘴,嘴裏罵罵咧咧的,卻不敢再上前。
那男人臉色難看,扭頭看看那幾個轎夫,又看看遠遠站著的人,壓低聲音說:“衛嫂子,這娘們兒太烈,硬來怕是不行。真鬧出人命,咱也脫不了乾係。”
衛老婆子啐了一口:“烈?烈能烈得過錢?她婆婆收了八十吊,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!”
德華聽見這話,冷笑一聲:“我婆婆收的錢,你找她去。我一條命在這兒,有本事你來拿。”
她說著,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,眼睛死死盯著衛老婆子。
那眼神,讓衛老婆子心裏直發毛。
她在這一帶做了十幾年中人,什麼樣的寡婦沒見過?有哭的,有求的,有尋死覓活的,可沒有一個像眼前這個——不哭,不求,不尋死,就站在那兒跟你硬剛,拿命跟你剛。
這種人,惹不起。
衛老婆子心裏打著鼓,嘴上卻不饒人:“你等著,有你哭的時候!”
“我等著。”德華說,“可你今天,別想把我送進山。”
她說著,靠著樹慢慢坐下來,也不跑了,就那麼坐著,眼睛盯著這群人。
跑是跑不掉的,這荒山野嶺的,她一個年輕女人,能跑到哪兒去?可她不跑,她就在這兒耗著。耗到天黑,耗到有人管,耗到這事兒捂不住。
衛老婆子跟那男人嘀嘀咕咕商量了半天,又跟幾個轎夫咬耳朵。最後,那男人走過來,換了一副嘴臉,笑嘻嘻地說:“小娘子,你看這事兒鬧的。要不這樣,你先跟我們走,到了地頭再說。那賀老六人不錯,你見了就知道了……”
“我不見。”德華打斷他,“我再說一遍,我不嫁。誰愛嫁誰嫁,別找我。”
“可你婆婆收了錢……”
“她收的錢,你讓她嫁。”德華說,“我男人死了,我給她家當牛做馬這些年,夠對得起她了。她把我賣了,還想讓我乖乖聽話?門兒都沒有。”
她說著,抬起頭,看著那男人:“你們乾這買賣的,無非圖個錢。今兒這事鬧成這樣,就算把我送過去,那賀老六敢要?一個整天尋死的媳婦,他敢留?到時候我天天鬧,夜夜哭,三天兩頭往山裡跑,他日子能安生?”
男人愣住了。
德華繼續說:“你們不如回去跟你那主顧說,就說這媳婦太烈,要不得。讓他把錢退了,再找一個。這世上寡婦多的是,非要在我這一棵樹上弔死?”
衛老婆子聽見這話,眼珠子轉了轉。
她在想。
這娘們兒說得也有道理。這麼烈的人,送過去也是禍害。賀老六要的是一個能過日子、能生娃的媳婦,不是一顆隨時會炸的炮仗。真把人送過去,回頭鬧出人命,她這中人也不好做。
可那八十吊錢……
她還在猶豫,德華又開口了。
這回,聲音軟了些。
“衛嫂子,”她說,“你是做這行的,我不難為你。可你也替我想想,我男人死了,我沒招誰沒惹誰,憑什麼就得被人捆著賣?你要是被人這麼對待,你樂意?”
衛老婆子沒吭聲。
“我不求你放我走,”德華說,“我就求你給條活路。讓我自己掙命,自己養活自己。我不嫁人,不改嫁,我憑力氣吃飯,餓死不怨人。你幫我說句話,我記你一輩子人情。”
衛老婆子抬起頭,看著她。
這女人滿臉是血,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,可那雙眼睛,亮得很,一點都不像快死的人。
衛老婆子做了一輩子中人,見多了寡婦的眼淚,可沒見過這樣的眼神。
她嘆了口氣,扭頭對那男人說:“算了,這事兒我做不了主,回去問問賀老六的意思吧。”
那男人急了:“問什麼問,人都在這兒了……”
“你懂個屁!”衛老婆子罵了一句,“這種烈貨,送過去也是禍害。不如回去說清楚,讓他再等等。”
幾個轎夫互相看看,也都鬆了口氣。他們也不想抬一個一路上又喊又叫、隨時尋死的女人。
衛老婆子走到德華跟前,蹲下來,壓低聲音說:“丫頭,你今天運氣好,遇上我了。換個人,管你死活,塞進去再說。可你給我記住了——我幫你說話,是看你可憐,不是怕你。往後你自己掙命,掙得出來是你的本事,掙不出來別怨人。”
德華看著她,點了點頭。
“我記著了。”她說,“我江德——我記你一輩子。”
衛老婆子站起來,拍拍身上的土,沖那幾個轎夫擺擺手:“走走走,先回去。”
幾個轎夫抬起空轎子,跟著她往回走。那男人還不甘心,回頭看了德華一眼,被衛老婆子罵了一句,灰溜溜地跟上去。
德華靠著樹,看著那群人走遠,直到看不見了,才慢慢吐出一口氣。
頭上還流著血,手上還勒著繩印,渾身哪兒都疼。可她坐在那兒,忽然想笑。
她活了八十歲,死了,又活了。活成個被人捆著賣的寡婦。
可那又怎麼樣?
她江德華,這輩子就沒讓人拿捏住過。
她慢慢站起來,扶著樹,看著遠處的山路。
日頭偏西了,山裡起了風,吹得草窠子沙沙響。她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,往四周看了看。
前不著村,後不著店。
可她不怕。
她有手有腳,能幹活,能掙命。她不信,活不下去。
她深吸一口氣,順著那條山路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身後,那頂花轎早就沒影了。
遠處山裡,不知什麼鳥叫了一聲,又安靜下來。
江德華——從現在起,該叫她祥林嫂了——往前走,走向那個她完全陌生的年月,走向那個她必須重新活一次的人生。
可她心裏頭,一點都不慌。
不就是從頭再來嗎?
她又不是沒來過。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