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五,白氏啟程回京。
白老太爺送到門口。
他握著女兒的手,眼眶有些紅。
“靜婉,你當真要回去?”
白氏點頭。
“有些事,還沒做完。”
白老太爺看著她。
他看著女兒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,從前是軟的,像春水。如今不一樣了。如今那裏麵有東西,沉沉的,穩穩的,像冬天的石頭。
“做完就回來。”他說,“爹爹等你。”
白氏點頭。
她上了馬車。
車簾放下來那一刻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父親還站在門口。
風很大,吹得他的衣角亂飛。
她忽然想起出嫁那日。
那天他也這樣站著。
那時她以為,那是最後一次見他。
如今她又回來了。
還會再回來的。
她放下車簾。
---
臘月二十八,白氏回到侯府。
不,如今不能叫侯府了。
門楣上那塊“寧遠侯府”的匾額,已經摘了。隻剩兩個空洞的釘眼,像兩隻空洞的眼睛。
顧偃開在門口等她。
他瘦得脫了相,兩鬢全白了,站在風裏,像一株被霜打過的枯樹。
馬車停下,春桃先跳下來,然後扶著白氏下車。
白氏抱著燁兒,站在他麵前。
他看著她。
她穿著素凈的鬥篷,臉被風颳得有些紅。那雙眼睛,還是那樣,清淩淩的,像山間的溪水。
他忽然想跪下去。
“靜婉……”他開口,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。
白氏看著他。
“侯爺。”
她叫他侯爺。
他不再是侯爺了。
他張了張嘴,卻不知說什麼。
她也沒有等他說什麼。
她抱著孩子,從他身邊走過,進了那扇門。
他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。
她走得很快,沒有回頭。
---
正院裏,一切如舊。
春桃忙著收拾東西,夏荷端來熱茶。
白氏將顧庭燁交給乳母,自己坐在窗邊。
窗外那株玉蘭,光禿禿的,枝丫上積著雪。
她看了一會兒。
春桃小心翼翼地問:“夫人,您餓不餓?廚房裏備著熱湯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白氏說,“讓人去請周管事來。”
春桃愣住了。
“夫人,您剛回來……”
“去請。”
春桃不敢再問,忙去了。
---
周管事來得很快。
白氏在花廳見他。
“周伯,有件事要您去辦。”
周管事躬身。
“大小姐吩咐。”
白氏從袖中取出一張紙。
“這是新置的幾處田產,都在揚州附近。您回去後,把契書過到燁兒名下。”
周管事接過,看了一眼。
“大小姐,這……”
“還有,”白氏打斷他,“父親給我的那些東西,也一併過給燁兒。要做得乾淨,不留後患。”
周管事看著她。
“大小姐,您這是……”
白氏沒有答。
她隻是看著窗外。
窗外那株玉蘭,光禿禿的,在風裏輕輕搖晃。
“周伯,”她說,“您回去告訴父親,過了年,我就帶燁兒回去。”
周管事愣住了。
“大小姐,您是說……”
“不回了。”白氏說,“這裏,再也不回了。”
---
周管事走後,白氏在花廳坐了很久。
天色漸漸暗下來。
春桃掌了燈,端來晚膳。她沒動。
春桃不敢勸,隻悄悄退到一旁。
不知過了多久,院門口傳來腳步聲。
春桃出去看,回來時臉色複雜。
“夫人,侯爺來了。”
白氏沒有動。
顧偃開走進來。
他站在門口,看著她。
她坐在窗邊,側臉對著他。燭火將她的輪廓映得很柔和,像一幅畫。
他忽然想不起,從什麼時候開始,她變成了這幅畫。
畫裏的人,他看得見,摸不著。
“靜婉。”他開口。
她沒有動。
他走過去,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站定。
“我知道,你恨我。”
白氏沒有回頭。
他等了一會兒。
她沒有說話。
他忽然跪了下去。
春桃驚呼一聲,捂著嘴退了出去。
顧偃開跪在她身後。
四十五年,他從未跪過任何人。
包括皇上。
可此刻他跪著,跪在這個他冷落了兩年的女子身後。
“我對不起你。”他說,聲音沙啞,“從婚前,我就對不起你。
我利用你白家,新婚夜晾著你,讓你一個人在府裡驕傲。
我知道你受委屈,可我沒管。我以為……以為你不過是侯府“爵位”換來的,不用放在心上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是我錯了。”
白氏終於回過頭。
她看著他。
看著她身後跪著的這個男人。
他老了。兩鬢全白,臉上滿是疲憊。跪在那裏,像一株被風吹折的老樹。
她想起前世。
那時候他站在哪裏?
站在小秦氏身邊?
她不知道。
她隻知道,她沒有等來他。
“侯爺,”她開口,“您起來。”
顧偃開沒有動。
“您不必跪我。”她說,“您不欠我的。”
顧偃開抬頭看她。
“我欠。”他說,“我欠你太多。”
白氏看著他。
“您欠我什麼?”
顧偃開張了張嘴。
他想說:欠你一個丈夫該有的擔當。欠你兩年本該有的溫情。欠你一個公道。
可她說得那樣平靜,平靜得像在問今天的天氣。
他忽然不知該說什麼。
白氏站起身。
她走到他麵前,低頭看著他。
“侯爺,”她說,“您知道我最想要什麼嗎?”
顧偃開看著她。
“什麼?”
“我想要的和離書。”
她說,“您給我,我們兩清。”
顧偃開抬頭看著那張臉。
看著那雙眼睛。
隻有一片空空的平靜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她不是不恨他。
她是根本不在意他。
恨是需要力氣的。
她早就把那些力氣,用在別的地方了。
“靜婉……”他的聲音發抖。
白氏沒有等他說完。
她轉身,走進內室。
簾子落下來,隔斷了他的視線。
他跪在那裏,看著那道簾子。
很久。
久到燭火燃盡了一枝。
久到春桃在外麵小聲喚他。
他慢慢站起來。
一步一步,走出那間屋子。
---
顧家祠堂裡發生了一件事。
小秦氏去給大秦氏上香。
她跪在牌位前,燒了紙錢,磕了頭。然後起身,準備離開。
走到門口時,她忽然停下。
祠堂角落裏,有一個人。
是顧廷煜。
八歲的孩子,縮在角落裏,抱著膝蓋。
小秦氏走過去。
“煜哥兒?你怎麼在這兒?”
顧廷煜抬頭看她。
那眼睛裏,有她從未見過的東西。
“姨母,”他開口,聲音細細的,“我母親,到底是怎麼死的?”
小秦氏的臉色變了。
“你怎麼突然問這個?”
顧廷煜看著她。
“我聽說了。”?
小秦氏蹲下來,握住他的手。
“煜哥兒,你別聽外人胡說。你母親是病死的,在秦家養病時沒的。”
顧廷煜看著她。
“那為什麼,外頭的人說是顧家逼死的?”
小秦氏的手一僵。
“誰跟你說的?”
顧廷煜沒有答。
他隻是看著她。
那雙眼睛清淩淩的,像山間的溪水。
小秦氏忽然有些慌。
“煜哥兒,你聽我說……”
“姑母,”顧廷煜打斷她,“您從前跟我說,母親是被逼死的。”
小秦氏的臉色徹底變了。
“我什麼時候說過?”
顧廷煜看著她。
“去年。在花園裏。您讓我跪在假山後頭,對著母親舊居的方向磕頭。您說,母親是被逼死的。”也暗示是白家逼死的。
小秦氏張了張嘴。
顧廷煜繼續說:“您讓我說那句話。您說,讓夫人聽見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我照做了。”
小秦氏的手在發抖。
“煜哥兒,你記錯了……”
“我沒有記錯。”顧廷煜說,“我記得清清楚楚。”
他站起來。
八歲的孩子,隻到她腰那麼高。可那雙眼睛,看得她心裏發寒。
“姑母,您騙我。”
他轉身,跑了出去。
小秦氏站在原地,臉色慘白。
---
顧廷煜跑出祠堂,一路跑到正院。
他在院門口站住,喘著氣。
春桃看見他,嚇了一跳。
“大公子?您怎麼……”
“我要見夫人。”他說。
春桃看著他。
這孩子渾身是雪,臉凍得通紅,嘴唇發白。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。
“您等著,奴婢去通報。”
她進去稟報。
片刻,出來掀簾子。
“夫人讓您進去。”
顧廷煜走進去。
白氏坐在窗邊,手裏拿著一卷書。
他站在她麵前,忽然不知該說什麼。
白氏放下書。
“坐。”
他在綉墩上坐下,隻坐半邊。
白氏看著他。
他低著頭,攥著那隻舊荷包。
手指關節泛白。
“想說什麼?”白氏問。
顧廷煜抬起頭。
他看著白氏。
看了很久。
“夫人,”他開口,“我母親,到底是怎麼死的?”
白氏沒有立刻答。
她隻是看著他。
看著這個八歲的孩子。
瘦瘦小小的,穿著一身半舊的棉袍,臉凍得通紅。手裏攥著那隻褪了色的荷包,攥得指節發白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說。
顧廷煜看著她。
“夫人真的不知道嗎?”
白氏沒有答。
顧廷煜低下頭。
他看著手裏的荷包。
那枝梅花,已經看不清了。
他忽然說:“姨母騙我。”
白氏沒有說話。
“她讓我跪在假山後頭,讓我說那句話。”他的聲音細細的,“她說,夫人聽見了,就會心疼我。”
白氏看著他。
“你說了?”
顧廷煜點頭。
“說了。”
白氏沒有責怪他。
她隻是看著他。
看著他低垂的腦袋,看著他攥緊荷包的手,看著他瘦小的肩膀微微發抖。
“往後,”她說,“她讓你做什麼,你先來告訴我。”
顧廷煜抬頭。
“夫人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白氏說,“回去歇著。”
顧廷煜站起來。
他走到門口,忽然回頭。
“夫人,”他輕聲說,“我想……我想叫你一聲母親。”
白氏看著他。
隻是靜靜看著他,並沒有回答,她重生一朝也並不是以德報怨的活聖母。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