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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38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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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夫人的病,反反覆復拖了一個月。

太醫每日來請脈,方子換了七八個,總不見起色。到了八月初,太夫人已不太能進食了。

這日黃昏,白靜婉照例去侍疾。

太夫人今日精神好些,竟讓人扶她坐起,靠在床頭。她的臉蠟黃消瘦,眼眶深深凹陷下去,可那雙眼睛,卻比往常清明許多。

“你來了。”她說,“坐。”

白靜婉在床邊坐下。

太夫人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
“我大約快不行了。”她說,“有些話,再不說,就來不及了。”

白靜婉沒有說話。

太夫人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

老人的手枯瘦如柴,骨節突出,手心卻還溫熱。

“偃開那孩子,我對不住他。”她說,“當初若不是我出的主意,他不會娶你。你不會受這些委屈,他也不會……”

她頓了頓,沒有說下去。

“你腹中的孩子,是男是女?”

“太醫說,月份尚淺,還看不出來。”

“好。”太夫人點點頭,“不管是男是女,都是顧家的骨血。我私庫裡還有些東西,已交代人分好了。你那份,留給這孩子。”

她說著,從枕下取出一隻小小的錦匣,塞進白靜婉手中。

“這裏頭是城南的兩處鋪麵,還有些零碎首飾。不多,是我的私房。”她看著白靜婉,“別給偃開,別給顧家。你自己收著,往後……萬一有個什麼,也是傍身之物。”

白靜婉握著那錦匣。

很輕。

輕得像一片落葉。

“母親,”她開口,“您不必……”

“我不是為你。”太夫人打斷她,“我是為那孩子。”

她閉上眼,疲憊地靠在枕上。

“我這輩子,欠的債太多,還不清了。隻盼這孩子往後……別像他父親,活成個不會笑的人。”

她的聲音越來越輕,漸漸低不可聞。

白靜婉坐在床邊,握著那隻錦匣,久久沒有動。

窗外,秋風乍起,吹落了第一片梧桐葉。

——

三日後,太夫人去了。

去得很安詳。那夜顧偃開守在床前,她握著他的手,說了最後一句話:

“別怪自己。”

顧偃開跪在床前,握著她漸漸冰涼的手,始終沒有鬆開。

他沒有哭。

隻是跪在那裏,像一尊泥塑。

白靜婉站在人群後麵,看著他的背影。

她想:太夫人至死,都在替這個兒子撐著。

撐著他不肯塌下的脊樑,撐著他不敢放下的愧疚。

如今她去了。

他隻能自己撐著了。

——

太夫人的喪事,比老侯爺原配夫人更隆重。

她是繼室,卻是顧偃開的生母,是執掌侯府三十餘年的女主人。前來弔唁的賓客絡繹不絕,從晨至昏,素車白馬,綿延如雲。

白靜婉有孕在身,本不必守靈。可她仍每日去靈堂,跪足兩個時辰。

顧偃開勸她回去歇息。

她隻說:“這是該守的禮。”

他便不再勸。

靈堂裡,他們各跪一邊,中間隔著滿室白幔、滿爐青煙。

他偶爾抬頭,透過重重紗帷,能看見她的側臉。

她跪得很直,脊背挺成一條線。喪服寬大,卻掩不住日漸隆起的小腹。

他忽然想走過去。

想問她累不累、餓不餓、有沒有哪裏不舒服。

可他沒有動。

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這個資格。

——

出殯那日,落了細雨。

靈柩抬出府門時,顧偃開跪在最前麵,重重磕下頭去。

他身後,是顧氏全族。

再後麵,是白靜婉。

她跪在濕冷的石板地上,一手撐著腰,一手扶著春桃。

雨水順著她的額發滴落,模糊了視線。

她看著靈柩緩緩遠去,消失在灰濛濛的雨幕中。

忽然想起太夫人最後那句話:

“隻盼這孩子往後,別像他父親,活成個不會笑的人。”

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隆起的小腹。

那裏很安靜。

孩子還不會動,隻是靜靜地睡著。

她將手覆上去。

隔著衣料,隔著肚皮,隔著尚未長成的血肉。

她在心裏說:

孩子,母親不會讓你變成那樣。

你父親走不出的那些愧疚,那些枷鎖,那些活埋了他的東西——

你不會走進去。

母親替你斬斷。

從你出生那一刻起。

——

太夫人入土為安後,侯府的日子慢慢恢復平靜。

秋意一天濃似一天,園中的桂花開了滿樹,甜香縈繞不散。

白靜婉的肚子也一日一日隆起來。

她如今不太出門了。每日隻在院中走走,看看書,寫寫字,偶爾與春桃夏荷說些閑話。

日子過得慢,卻安穩。

這日黃昏,她正倚在榻上養神,春桃進來稟報:

“夫人,侯爺來了。”

她睜開眼。

顧偃開已經走進來,手裏提著一隻食盒。

他難得有這般不請自來的時候。

春桃識趣地退下,掩上門。

顧偃開將食盒放在桌上,開啟,取出一碟點心。

是桂花糕。

新蒸的,還冒著微微的熱氣,桂花的甜香撲鼻而來。

“今日衙門裏得了些新採的桂花,”他說,“讓人做了糕點,送些來給你嘗嘗。”

白靜婉看著那碟桂花糕。

澄黃鬆軟,上頭還撒著幾粒金桂。

她想起前世。

前世也有這樣一個秋天,她懷著燁兒,胃口不好,什麼都不想吃。春桃急得不行,變著法兒做好吃的給她,她都隻動幾筷子便放下。

那時她心裏想的是:若是侯爺能來看看她,她或許便能吃下了。

他沒有來。

如今他來了。

帶著一碟桂花糕。

她卻已不想吃了。

“多謝侯爺。”她說,“先放著罷,我晚些嘗。”

她語氣溫和,像對待一個尋常訪客。

顧偃開站在桌邊,看著那碟一口未動的桂花糕。

他想問:是不是不愛吃這個?

想問:那你愛吃什麼?我去尋來。

想問:你究竟要怎樣,才肯對我笑一笑?

可他什麼都沒問。

他隻是站了站,說:

“那你好好歇息。”

然後轉身離去。

門在他身後合攏。

白靜婉看著那碟桂花糕,看了很久。

糕涼了。

桂花的香氣,也散了。

——

入夜,白靜婉倚在床頭,手中握著一卷書。

腹中的孩子輕輕動了一下。

很輕,像蝴蝶扇動翅膀。

她怔了怔,將書放下,雙手覆上腹部。

又動了一下。

這一次更清晰些,像一個小小的、怯生生的問候。

她低下頭,看著那隆起的弧度。

窗外月色如霜,照在她安靜的麵容上。

她忽然想起太夫人私庫裡那隻錦匣。

想起那兩處城南的鋪麵,想起那些零碎首飾。

想起那句“往後萬一有個什麼,也是傍身之物”。

她沒有開啟過那隻匣子。

此刻,她忽然想開啟了。

不是為了那些傍身之物。

是想告訴自己:

這孩子,她有法子護住。

不必靠顧偃開。

不必靠侯府。

隻靠她自己。

腹中的孩子又動了一下。

她的手心貼在那裏,感受著那微弱卻真實的律動。

一下。

又一下。

像在喚她。

白氏懷胎五月時,顧廷煜病了一場。

不是什麼大病。秋涼乍起,這孩子夜裏踢了被子,早起便有些發熱。管事媽媽報了正院,白氏讓春桃去請府醫,又讓夏荷將自己院裏收著的幾支老山參送過去。

春桃不解:“夫人,您懷著身子,犯不著為那邊的事勞神……”

白氏沒抬頭,繼續看手裏的賬冊。

“一個孩子,病著無人管,死了算誰的?”

春桃不敢再問。

顧廷煜的病來得快去得也快。府醫開了三劑葯,發過汗,熱便退了。隻是人還虛著,臥床靜養。

白氏隔日去看他。

她沒讓太多人跟著,隻帶了春桃。進門時,那孩子正靠在床頭,手裏捏著一隻舊荷包,聽見腳步聲,慌忙往枕下藏。

白氏隻當沒看見。

她在床邊坐下,問管事媽媽:“這幾日吃了什麼?夜裏還咳不咳?”

管事媽媽一一答了。

白氏點頭,又交代了幾句飲食忌口,起身要走。

顧廷煜忽然開口:“夫人。”

白氏停住。

那孩子低著頭,攥著被角,聲音細細的:

“多謝夫人送來的參。”

白氏看他。

七歲的孩子,瘦伶伶坐在大床裡,像一隻落單的幼雀。

她想起前世。

前世她從未這樣近地看過他。每一次遇見,她都像做賊一樣匆匆避開,怕他眼中那麵鏡子照出自己的罪孽。

後來她才知道,那罪孽是假的。她從未逼死誰的母親。她隻是顧家買來填窟窿的銀子,恰好在他母親死後進門。

可這個孩子不知道。

他這些年聽到的是什麼?是小秦氏日復一日的低泣、是“你母親是被逼死的”、是“那商賈女奪了你父親”、是“這府裡沒人真心疼你”。

他被當成一把刀,磨了七年。

刀鋒還未開刃,卻已刻滿仇恨。

白氏看著他。

“那參不是我的。”她說,“是你祖母留給你的。”

顧廷煜抬起頭。

白氏沒有解釋。她轉身出了門。

廊下秋風清冷,吹動她披帛的穗子。

春桃小聲道:“夫人,太夫人何時……”

“沒有。”白氏道,“她沒留。”

春桃愣住。

白氏沒再說話。

太夫人臨終塞給她的那隻錦匣,她收在箱籠最深處。那裏麵是城南兩間鋪麵、一些零碎首飾,沒有一樣是給顧廷煜的。

太夫人至死,記掛的隻有自己的親孫子。

可那孩子也是顧家的血脈,是顧偃開的嫡長子,是這座侯府名義上的未來主人。

他病了,沒人告訴他祖母留了東西給他。

因為本就沒有。

白氏走過月洞門,腳步頓了頓。

“下次老宅送東西來,”她說,“挑兩匹鬆江細布,給大公子送去做兩身新衣。”

春桃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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