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偃開來正院的次數,比從前多了些。
有時是送東西。衙門裏得的時新果子、同僚贈的好茶、外麵鋪子新到的筆墨紙硯。他不大會挑,送來的東西未必合用,春桃收進庫房,大半落了灰。
有時隻是坐坐。他坐在窗邊,她坐在榻上,各看各的書。他不開口,她也不尋話。半個時辰,一盞茶盡,他便起身走了。
有一回他來時,白氏正在用膳。
四菜一湯,兩葷兩素,不過尋常份例。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,忽然問:“就這些?”
春桃緊張地絞著手指,不敢接話。
白氏放下筷箸。
“侯爺有何指教?”
顧偃開沒說話。
他想起大秦氏懷廷煜時,母親命廚房每日燉一盅血燕,雷打不動,直吃到她見了血燕就作嘔。那時他不懂這些,隻覺母親待兒媳周全。
此刻他看著白氏麵前那幾碟尋常菜色,忽然想問:血燕呢?鮑參翅肚呢?侯府主母應有的份例呢?
他沒有問。
他隱約知道答案。
“沒什麼。”他說,“你慢用。”
他走了。
那夜,他獨自在書房坐到三更。
第二日,太夫人院裏管庫房的婆子被叫去問話。第三日,正院的份例裡多了每日一盅血燕、每旬一隻遼參、每月額外二十兩脂粉銀子。
春桃喜得眉開眼笑:“侯爺還是記掛夫人的。”
白氏看著那盅血燕,半晌沒說話。
“倒了。”她說。
春桃呆住。
“倒去廚房,分給底下人。”
春桃不敢違逆,戰戰兢兢端著那盅燕窩出去了。
白氏繼續看手裏的賬冊。
記掛。
他記掛的是她腹中的孩子,是侯府主母該有的體麵,是他自己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虧欠。
不是她。
前世她傻,把這種事當成溫情。
如今她不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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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裡,小秦氏病了。
這回不是裝病。她真病了,風寒入肺,咳了七八日不見好,人瘦了一圈。
白氏去探病。
她如今身子重了,行走略慢。春桃扶著她,夏荷提著補品,主僕三人穿過大半個侯府,來到西北角的蒹葭院。
院中那幾叢修竹仍在,隻是入了秋,竹葉泛黃,簌簌落了一地。廊下那兩隻畫眉籠子空著,鳥不知挪去了何處。
小秦氏靠在床頭,麵色青白,眼窩深深凹下去。
她見白氏進來,掙紮著要起身。
白氏按住她。
“病著,別動。”
小秦氏便不動了。
她看著白氏,目光從她臉上緩緩滑到腹部,停了一息。
“姐姐好福氣。”她說,聲音沙啞,“這胎養得真好。”
白氏在床邊坐下。
“妹妹這病,怎麼拖了這許久?”
小秦氏垂著眼。
“勞姐姐惦記。是我自己不中用,著了涼,吃了幾劑葯也不見好。”
白氏看她。
從前她看不懂這雙低垂的眼。
如今她看懂了。
那睫毛覆著的,不是溫馴,是盤算。
那沙啞嗓音裡,不是示弱,是試探。
“太醫院李太醫治時症最拿手,”白氏道,“明日我讓人拿帖子去請。”
小秦氏抬眸。
“這如何使得……李太醫是專給幾位老王爺看診的,等閑請不動……”
“侯府的帖子,他總要看三分薄麵。”白氏語氣平淡,“你安心養病。”
小秦氏看著她,像在辨認什麼。
片刻,她輕聲道:“姐姐待我這樣好,我實在無以為報。”
白氏沒有接話。
她起身。
“你歇著。”
她走到門口,身後傳來小秦氏的聲音:
“姐姐。”
白氏停步。
“那日在花園,姐姐是不是聽見了?”
白氏沒有回頭。
小秦氏的聲音很輕,像從水底浮上來的氣泡:
“嫡母訓斥我的話……姐姐聽見了。”
這不是問句。
白氏轉過身。
小秦氏靠在床頭,麵色蒼白如紙,眼角卻有一絲極淡的紅。
“姐姐一定覺得我很可笑。”她說,“寄人籬下,連個名分都沒有,還要在嫡母麵前裝孝女。”
白氏看著她。
她想起前世。
前世她也見過小秦氏這般模樣。那是她剛查出有孕不久,小秦氏來賀喜,說著說著便落下淚來。她問妹妹怎麼了,小秦氏隻是搖頭,說想起早逝的姐姐,心裏難過。
她信了。
她不僅信了,還握住她的手,說妹妹往後有我。
多傻。
“我沒有覺得你可笑。”白氏道。
小秦氏抬眸。
白氏看著她。
“你活著,要爭,要搶,要算計。那是你的事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與我無關。”
她轉身離去。
身後,小秦氏久久沒有出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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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白氏睡得不安穩。
不是腹中孩子鬧騰,是她自己睡不著。
她睜著眼,看帳頂的暗紋在燭光裡明明滅滅。
白日裏小秦氏那句“姐姐是不是聽見了”像一根刺,紮在她心頭。
她當然聽見了。
前世她什麼也沒聽見,所以死了。
這一世她聽見了。
不僅聽見,還看懂了。
小秦氏不是被嫡母欺壓的可憐庶女。小秦氏是知道自己要什麼、並且不惜一切代價去拿的人。
嫡母的羞辱,她受著。
侯府的尷尬,她忍著。
三年,五年,十年。
她可以一直等。
等到那個擋路的人自己倒下。
白氏閉上眼。
她想起前世那個黃昏。
她挺著八個月的肚子,在花園裏聽見顧廷煜的哭聲。她走過去,看見那孩子跪在假山後,對著大秦氏舊居的方向磕頭。
小秦氏站在一旁,用帕子拭淚。
“煜哥兒想母親了。可憐見的孩子,這麼小就沒了娘……”
然後小秦氏看見她,快步走過來,握住她的手。
“白姐姐,你不必自責。姐姐她……是命不好。不是你,也會是別人。”
那些話,她記了二十年。
如今一字一句,清晰得像刻在骨頭裏。
她睜開眼。
窗紙泛青,天快亮了。
她慢慢坐起身,披衣下床。
春桃聽見動靜,睡眼惺忪地進來:“夫人?可是要起夜……”
“掌燈。”白氏道。
春桃點起燈燭。白氏走到妝枱前,拉開底層抽屜,取出一隻錦匣。
那是太夫人臨終前給她的那隻。
她開啟。
裏頭是兩間鋪麵的契書,幾件赤金鑲寶的首飾,還有一疊銀票。
她將契書一張張看過。
城南,沿河街,一間綢緞莊,一間南貨鋪。
地段不錯,賃出去每月能收三十兩。若是自己經營,收益還能更高。
她將契書收好,放回匣中。
春桃不敢問。
白氏對著燭火,思緒回到前世:那是永昌十二年的九月十七。
白氏流了三天血,產房裏一盆一盆血水端出來,春桃和夏荷跪在門外,一直哭聲苦求顧偃開。
最後出來的不是孩子。
是穩婆白著臉,說“夫人去了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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