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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35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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喪期除服這日,落了雨。

白靜婉立在廊下,看簷角的水線連成一片,將天與地縫在一處。

春桃抱著鬥篷追出來:“夫人,風涼,進去罷。”

她沒動。

“今日是第幾日了?”

春桃愣了愣,方反應過來她問的是什麼。

“……第七十二日。”春桃低聲道,“老夫人的七七已過,今日……算是禮成了。”

七十二日。

從四月到六月,從暮春到盛夏。

她在這座侯府裡,守了七十二日的孝。

說是守孝,其實她與那位嫡祖母並無情分。這位老侯爺原配夫人寡居別院多年,與侯府往來稀疏,她前世甚至不曾見過幾麵。可禮法在那裏,她是孫媳婦,便該跪在靈前,一膝一膝地行完那些禮。

她跪了七十二日。

不是跪那位陌生的老夫人。

是跪給自己。

——

喪事是從四月十六開始的。

那日清晨,別院的管事策馬入城,稟報老夫人寅時三刻去了。

顧偃開當即換素服、備車馬,率闔府男丁趕往別院治喪。內宅這邊,顧老夫人——如今的太夫人——稱病不出,一應事務便落到了白靜婉肩上。

她接了。

沒有推辭,也沒有惶恐。

隻是回院換了身素白布衣,卸去釵環,攏起長發,便去了靈堂。

那七日,她幾乎沒合過眼。

來弔唁的賓客絡繹不絕。顧家是百年侯門,姻親故舊遍佈京中,每日少則二三十家,多則四五十戶。她立在靈前,迎來送往,跪拜還禮,麵麵俱到。

春桃心疼得直掉淚,趁夜裏無人時小聲勸:“夫人歇一歇罷,便是鐵打的人也熬不住……”

白靜婉沒應聲。

她隻是將跪得麻木的腿換了個姿勢,繼續往火盆裡添紙錢。

紙灰飛揚,落了她滿身。

像雪。

——

守靈第三日,顧偃開來過一回。

他站在靈堂門口,隔著重重白幔,遠遠看著她。

她跪在蒲團上,脊背挺直,正低聲吩咐下人明日祭品的安排。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有條不紊。

她瘦了。

喪服寬大,愈發顯得腰身伶仃。下頜也比從前尖了些,眼下有淡淡的青灰。

可她跪在那裏,像一株被風摧過、卻不曾折斷的竹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久到長隨小聲提醒:“侯爺,老太爺那邊還等著……”

他轉身走了。

那夜,他獨自坐在書房,對著滿架書卷,一宿未眠。

——

喪事畢,別院的老夫人入土為安。

按製,侯府要守孝七七四十九日。雖不必像父母之喪那般丁憂三年,卻也需停宴飲、罷婚嫁、不近聲色。

白靜婉便在自己院中,一日一日地守。

她不出門,也不見客,隻每日晨昏去太夫人處請安。太夫人待她依舊淡淡的,她也不以為意,請過安便退下,絕不多留一刻。

小秦氏來過兩回。

第一回,帶了一盒自己做的茯苓糕,說是新學的方子,請姐姐嘗個鮮。

白靜婉收下,道了謝,讓春桃回贈了一匣子揚州新到的茉莉香片。

小秦氏坐了坐,便告辭。

第二回,是五月初。

她來時,白靜婉正在院中曬書。

暮春的日光不烈,斜斜鋪了一廊。白靜婉穿一件素凈的月白褙子,鬢邊仍無釵環,正將箱籠裡的書卷一函一函取出,攤在廊下晾著。

小秦氏立在月洞門口,看著她的背影,不知在想什麼。

片刻,她提裙上前,柔聲道:“姐姐好興緻。這些書,都是姐姐從揚州帶來的?”

白靜婉回頭,淡淡一笑:“是。從前在家時愛讀,嫁過來時捨不得丟,便都帶了來。”

小秦氏走近,俯身看那些書函。

有《列女傳》《女誡》,也有《詩經》《楚辭》。最上頭一函,封簽已泛黃,墨跡依稀可辨——

《山海經》。

小秦氏目光微凝。

“姐姐還讀這個?”她語氣輕柔,聽不出情緒。

白靜婉將那函《山海經》拾起,拂去函套上並不存在的灰塵。

“小時候讀著玩。祖父書房裏有,我偷來瞧,被父親罰抄了三個月女誡。”她說著,竟微微彎了彎唇角。

小秦氏看著她那一絲極淡的笑意,忽然有些恍惚。

她從沒見過白氏這樣的笑。

不是客氣,不是疏離,是真的……想起了什麼高興的事。

那一瞬,她隱約覺得,自己或許從未真正看透過這個人。

她壓下那絲不安,溫聲道:“姐姐如今是侯府主母,不比在閨中時。這些雜書,還是少看為好,免得老太太和侯爺不喜。”

白靜婉將《山海經》放回函中,擱在廊下最邊角處。

“妹妹說得是。”她語氣平和,“隻是守孝期間,不便動針線,也不好總勞動下人,權且拿來消磨辰光罷了。”

小秦氏看著她平靜的側臉,一時竟不知該接什麼話。

她又坐了坐,便告辭了。

那日黃昏,春桃收書時,見那函《山海經》仍擱在廊角,便問:“夫人,這書收進箱籠裡麼?”

白靜婉正在窗下抄經,聞言抬頭看了一眼。

“不必。”她說,“就放在外頭,我這幾日還想翻翻。”

春桃應了,將書函挪到廊下避雨處。

她沒有問夫人為何忽然想起這本舊書。

她隻是隱約覺得,夫人自嫁入侯府後,做的每一件事,都有她的道理。

——

四十九日喪期,一日一日地過。

白靜婉抄完了整整一卷《地藏菩薩本願經》。

她從前不信佛。

祖父經商一生,隻信“公平”二字。他說菩薩不會替你賣鹽,也不會替你還債,人活一世,求人不如求己。

可如今她信了。

不是信菩薩能度她出苦海。

是信因果。

種什麼因,得什麼果。

前世她種下的是癡心、軟弱、輕信,於是得了背叛、遺棄、慘死。

這一世,她要種下別的。

然後等著,看那果子會結出什麼。

——

喪期將盡時,顧偃開又病了一場。

這回不是風寒,是舊疾。他年輕時隨父出征,在漠北凍壞了膝蓋,每到暑濕時節便發作。今年操持喪事,連日勞累,竟比往年更重幾分。

太夫人讓人來請白靜婉。

“侯爺病著,你是正妻,該去侍疾。”太夫人倚在榻上,撥弄念珠,語氣淡淡的,“莫讓人說侯府沒有規矩。”

白靜婉應了。

她去時,顧偃開正靠在床頭,膝上蓋著薄衾,手裏拿著一卷書。

見她進來,他明顯怔了一下。

“你……怎麼來了?”

白靜婉在床邊綉墩坐下,接過丫鬟手中的葯碗。

“太夫人命我來侍疾。”

她答得坦然,並無半分羞怯,也無半分勉強。

彷彿隻是領一份差事。

顧偃開看著她,想說什麼,終究沒說。

她將葯碗遞到他手邊,便垂眸坐著,不再開口。

窗外蟬聲聒噪,屋內靜得隻聞葯匙輕碰碗壁的細響。

他將那碗苦藥一口一口飲盡。

她接過空碗,放在小幾上。

“侯爺好生歇息。”她起身,“我晚些再來。”

她走後,顧偃開獨自對著那扇半掩的窗,發了很久的呆。

——

那幾日,她每日都來。

清晨一回,黃昏一回。

不多待,也不多話。

他來,她便奉葯;他不來,她便坐在窗邊,就著日光看書。他有時看過去,隻看見她低垂的側臉,靜得像一潭不起波瀾的古井。

有一回,他忽然開口:

“你……從前在揚州時,也這樣靜麼?”

白靜婉從書卷中抬眸。

她似乎沒料到他會有此一問,頓了頓,方答:

“從前在家時,話多些。”

顧偃開等著她往下說。

她卻不再說了。

低下頭,繼續看她的書。

他等了許久,終究沒有再問。

——

喪期最後一日,又是雨。

白靜婉立在廊下,看著簷角的水線,站了很久。

春桃抱著鬥篷,終究沒忍住:

“夫人,您在想什麼?”

白靜婉沒有回頭。

“我在想,”她說,“四十九日,該滿了。”

春桃不懂這話的深意,隻應道:“是呢,明日便除服了。太夫人那邊傳話,說後日要開祠堂,請夫人的名諱上族譜。”

白靜婉“嗯”了一聲。

她的名諱,前世便上過顧氏族譜。

可那又如何呢?

死後還不是被一筆勾銷,連牌位都不曾入顧家祠堂。

這一世,她原不在乎這些虛名。

隻是——

她抬手,接住簷角滴落的一顆雨珠。

明日除服。

有些事,該做了。

——

那夜,雨未歇。

白靜婉沐浴更衣,散了長發,坐在妝枱前。

春桃為她篦發,一下,一下,小心翼翼。

“夫人,”她終於忍不住問,“您今夜……不等侯爺那邊傳話了?”

白靜婉從鏡中看著她。

銅鏡昏黃,映出女子素凈的麵容。未施脂粉,眉眼卻愈發清冽。

“不等了。”她說。

春桃手下一頓。

“您……您是說要……”

她沒敢說完。

白靜婉沒有答。

她隻是從妝奩底層取出一隻小小的錦盒。

盒子是紫檀木的,邊角已磨得光滑,顯然有些年頭了。

她開啟。

裏麵是一對鴛鴦帕子。

是她出嫁前繡的。

那時她坐在揚州老宅的綉樓裡,窗外是滿池荷花,窗內是她忐忑又羞怯的心。她綉了一對交頸鴛鴦,又綉了一枝並蒂蓮花,針腳密密匝匝,像她說不出口的那些期盼。

她以為那是定情之物。

後來才知道,顧偃開不需要她的情。

她便將這帕子壓在箱底,再不曾翻出來過。

今夜,她取出來了。

“這個,”她將帕子遞給春桃,“燒了罷。”

春桃接過去,手在發抖。

“夫人……這、這是您綉了三個月的……”

“燒了。”白靜婉聲音平靜,“留著無用。”

春桃看著那對綉工精緻的鴛鴦,眼眶漸漸紅了。

她不明白。

夫人分明是那樣好的人,分明那樣用心地待這門親事,為何侯爺就是看不見?

她不明白。

可她沒有問。

她隻是捧著那對帕子,走到炭盆邊,蹲下身。

火舌舔上來,吞沒了並蒂蓮花,吞沒了交頸鴛鴦。

一瞬便成灰。

白靜婉從鏡中看著那縷青煙。

然後,她起身,走到窗前。

雨還在下。

她推開窗扇,夜風裹著潮濕的水汽撲麵而來。

她靜靜站著,任由細雨沾濕衣襟。

良久,她開口。

“去請侯爺。”

——

顧偃開來時,已是亥時。

雨勢小了,隻剩若有若無的細絲,像織不滿的網。

他站在廊下,沒有立刻進去。

隔著半掩的門扉,他看見她立在窗邊。

她換了一身衣裳。

不是白日素凈的月白褙子,是一件藕荷色的長衫,發間隻簪一支白玉蘭簪。燈燭在她身後,勾出一道纖細朦朧的輪廓。

他忽然想起新婚夜。

那夜,她也是這般立在燈影裡,用那雙清淩淩的眼睛看著他,說:

“你我之間,無恩、無情、無夫妻之實。”

那話像刺,紮在他心裏,四個月了,不曾拔出。

如今她要他來。

來做什麼?

他不知道。

他隻是來了。

——

白靜婉聽見腳步聲,沒有回頭。

窗欞半開,夜風穿堂而過,拂動她散在身後的長發。

“侯爺來了。”

她的聲音很輕,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
顧偃開停在門檻處。

“你……尋我有事?”

她這才轉過身。

他看清她的麵容。

沒有脂粉,沒有釵環,隻是最素凈的模樣。可她那樣平靜地看過來,竟讓他生出一種錯覺——

她好像等這一刻,等了很久。

“喪期已滿。”她說,“明日除服,後日開祠堂。”

顧偃開點頭:“是。”

她看著他。

“侯爺打算一直這樣下去?”

他一怔。

“你我成親四月,無夫妻之實。”她說,語氣沒有責備,沒有委屈,隻是陳述事實,“侯爺是打算讓我一輩子守著這個虛名,還是……”

她頓了頓。

“還是打算何時給我一紙和離書?”

顧偃開臉色微變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我總要有個交代。”她垂下眼,“對自己,也對白家。”

屋內陷入沉默。

燈燭跳了跳,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一南一北,隔得那樣遠。

顧偃開站在那裏,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。

他忽然發現自己從未想過這個問題。

他娶她,原是為了填虧空。那些嫁妝,他勢在必得。新婚夜她那般強硬,他以為她會步步緊逼、仗財生事。

她沒有。

她不吵不鬧,不爭不搶,將侯府主母的職責做得滴水不漏。她辦賞花宴,迎來送往,賓主盡歡;她守四十九日喪,通宵達旦,麵麵俱到。太夫人那樣挑剔的人,也挑不出她半分錯處。

她什麼都好。

可她不看他。

她把他當成一座住在同一屋簷下的陌生人。

他以為這樣很好。

他不愛她,她也不愛他,彼此相安無事。

可現在,她問他:

“侯爺是打算讓我一輩子守著這個虛名?”

他張了張嘴。

他想說:不是。

不是讓你守著虛名一輩子。

不是把你當陌生人。

不是……

不是不想靠近。

他隻是……
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。

四十二年,他做過兒子、做過侯爺、做過父親。他悼念亡妻,敬重長輩,庇護家族。他將所有應當應分的事都做了,從不敢有半分逾矩。

他從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。

也從沒有人問過他想要什麼。

“靜婉。”他喚她。

她抬眸。

他看見她眼中沒有期盼,沒有柔情,隻有一片澄然的平靜。

那平靜讓他的喉嚨發緊。

“你……願不願意……”他頓了頓,竟不知如何措辭。

她沒有催促,隻是安靜地等。

等他說完。

等他自己弄明白,他想問的是什麼。

良久。

他聽見自己的聲音,沙啞得不像自己:

“給我一個機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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