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安寺是京郊古剎,香火鼎盛。
顧老夫人是這裏的常客,主持親自迎出來,引至後院禪房歇息。
白靜婉隨侍在側,奉茶、添香、應答,舉止從容。
顧老夫人看了她幾眼,忽然道:“你這禮數,是誰教的?”
白靜婉答:“幼時家父請過南邊的嬤嬤,專教行走坐臥、應對進退。後來年紀大些,又在閨中學了些。”
顧老夫人點點頭,沒再說什麼。
進香畢,顧老夫人要去方丈室聽住持講經,讓白靜婉自去寺中逛逛。
白靜婉領命,帶著春桃夏荷出了禪院。
慈安寺佔地極廣,除正殿外,還有數重偏殿、一座七層寶塔、一片據說有千年歷史的古柏。
她無心賞景,隻慢慢走著。
走到塔院時,忽見一株極大的菩提樹。
樹蔭匝地,濃翠蔽日,樹下立著一塊石碑,碑文已斑駁。
她停下腳步。
春桃順著她的目光看去,念出碑上依稀可辨的字:
“……慈安寺菩提樹,傳為唐時高僧手植……歷三百餘年……枝葉繁茂……”
白靜婉沒說話。
她隻是看著那樹。
三百餘年,多少朝代更迭,多少人生死輪迴。
它自在這裏,春來發葉,秋來落葉,不言不語。
她忽然想起前世,臨死前最後一眼。
那一眼,她看的是產房低矮的房梁,是帳頂模糊的流蘇,是春桃哭得失了血色的臉。
她沒有看見天,沒有看見雲,沒有看見這世上任何一株樹。
她隻看見黑暗沉沉地壓下來,然後——
什麼都沒有了。
“夫人?”春桃輕聲喚她,“您怎麼了?”
白靜婉回過神。
她抬手,觸了觸菩提樹粗糙的樹皮。
“沒什麼。”她說,“隻是忽然想起一句詩。”
“什麼詩?”
白靜婉沒有答。
她隻是將手收回,轉身,向禪院的方向走去。
身後,菩提樹的枝葉在風中輕輕搖晃。
像在嘆息,又像在送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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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慈安寺回府後,白靜婉收到一封揚州來信。
信是白家老宅的大掌櫃親筆所寫,厚厚一遝,拆開來,足有七八頁。
春桃研墨,白靜婉執筆,一封回信寫了半個時辰。
信寫好,封上火漆,交與專程送信的管事。
“一路小心。”白靜婉道。
管事躬身:“大小姐放心,老奴省得。”
他仍稱她“大小姐”,如同她還是白家未出閣的女兒。
白靜婉沒有糾正。
她站在廊下,看著管事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外。
天邊晚霞燒成一片,像潑翻的胭脂。
夏荷點起廊下的燈籠,輕聲問:“夫人,晚膳擺在哪裏?”
“擺在外間吧。”白靜婉轉身,“今日胃口不大好,清淡些。”
“是。”
用過晚膳,天色已全黑。
白靜婉靠在臨窗的榻上,手裏拿著一卷書,卻許久沒有翻頁。
春桃進來添茶,見她出神,不敢驚擾,悄悄退了出去。
夜漸深。
更鼓聲遠遠傳來,已是二更。
白靜婉放下書卷,吹熄了燈。
黑暗中,她聽見自己的心跳,緩慢而平穩。
揚州那邊的事,已安排妥當了。
祖父留下的鹽引,她一封書信,全部轉回了白家族譜名下。那幾間顧家一直覬覦的鋪子,明麵上仍由白家管事經營,暗地裏契書已換了名字。
她還有的是時間。
不急。
一步一步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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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過半時,府裡又出了一樁事。
顧偃開的嫡母——不是顧老夫人,而是老侯爺的原配夫人——過世了。
這位老太太寡居多年,一直在城外的別院靜養,與侯府往來稀疏。白靜婉前世甚至沒見過她幾麵,隻知她身子不好,常年不出門。
喪事辦得隆重。
白靜婉作為孫媳婦,要守靈、哭喪、接待來弔唁的女眷。
這是她嫁入侯府後經歷的第一場喪事。
連著三日,她幾乎沒閤眼。
春桃心疼得直掉淚,白靜婉卻隻是沉默地跪在靈前,一膝一膝地行著禮。
她跪在那裏,看著靈堂上高懸的“奠”字,聞著滿室焚燒的線香氣,聽著此起彼伏的哭聲。
忽然覺得很平靜。
前世她死時,是沒有喪事的。
侯府對外宣稱“難產而亡”,草草裝殮,一頂小轎從角門抬出去,埋在京郊的白家義地裡。
顧偃開沒有來送。
小秦氏自然也沒有。
隻有春桃和夏荷跪在墳前,哭啞了嗓子。
她死後不到一年,顧偃開便續娶了小秦氏。
侯府上下歡天喜地,彷彿她這個人從未來過。
喪事過後,顧偃開病了一場。
不是什麼大病,隻是連日勞累,又著了風寒,臥床歇了幾日。
白靜婉去探過一回病。
隻是探病,禮節性的。
她站在床前,問過幾句“侯爺可好些了”“可請太醫瞧過”,待他一一答了,便道:
“侯爺好生歇息,我不打擾了。”
顧偃開看著她的背影,忽然開口:
“你就沒有別的話想說?”
白靜婉停下腳步,回身看他。
他靠在床頭,麵色蒼白,病中少了平日的冷硬,竟顯出幾分疲憊的老態。
他今年四十有二了。
鬢邊已生了白髮。
白靜婉看著他,像看著一個與己無關的陌生人。
“侯爺想聽什麼?”她問。
顧偃開張了張嘴,卻說不出。
他不知道自己想聽什麼。
他隻是……隻是覺得不該這樣。
她是他的妻子,他病了,她來探病,這是禮數。
可她來探病,也隻是為了盡禮數。
她眼裏沒有擔憂,沒有心疼,甚至沒有嫌惡。
隻有一片平靜。
那平靜比任何情緒都更讓人心寒。
“你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是不是很恨我?”
白靜婉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站在那裏,離他不過三五步遠。
窗外的光從她身後照進來,將她的麵容籠在一片淡淡的陰影裡。
她看了他很久,久到他幾乎以為她不會回答了。
然後她開口。
“侯爺,”她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落在窗台上的灰,“我不恨你。”
顧偃開一怔。
“恨是需要力氣的。”她說,“我沒有多餘的力氣,拿來恨一個不相乾的人。”
不相乾。
她說——不相乾。
顧偃開彷彿被人當胸打了一拳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。
而白靜婉已經轉身。
她的裙裾輕輕拂過門檻,像一陣風。
門在她身後合攏,隔絕了他的視線。
他獨自坐在那裏,對著滿室寂靜,第一次真切地體會到——
有些東西,失去了就是失去了。
他曾經擁有過她嗎?
新婚夜,她掀了蓋頭,用那雙清淩淩的眼睛看著他。
那時他還不知道,那是她最後一次用那樣的眼神看他。
他以為是開始。
其實是結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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