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太,”秋菊從屋裏出來,手裏捧著個手爐,“二太太院裏來人了,說請您過去一趟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頌蓮接過手爐,暖意從掌心蔓延開。她沒急著走,又在廊下站了片刻。那幾朵梅花開在光禿禿的枝頭,像幾點血,又像幾簇火。她忽然想起一句詩:“不要人誇顏色好,隻留清氣滿乾坤。”那是詠梅的,也是詠人的。
可她如今,既做不到“不要人誇”,也留不住“清氣”。她在這汙濁的泥潭裏,越陷越深了。
正想著,小蓮匆匆跑來,氣都沒喘勻:“太太,不好了!三太太……三太太被二太太叫去了,到現在還沒回來!”
頌蓮心裏一緊:“什麼時候的事?”
“半個時辰前。”小蓮壓低聲音,“春杏偷偷來報,說二太太臉色難看得很,怕是……”
怕是什麼,沒說。但頌蓮明白了。卓雲這是要動手了——從梅珊下手,從她最脆弱的地方下手。
“備車。”她轉身往外走,“去二太太院裏。”
“太太,您……”秋菊想攔,但頌蓮已經走遠了。
卓雲的院子在正院東側,三進三出,比西院大得多。院門口種著兩株玉蘭,這時節剛打苞,灰褐色的花苞毛茸茸的,像一個個攥緊的拳頭。頌蓮踏進院門時,聽見正房裏傳出瓷器碎裂的聲音,清脆,刺耳。
她腳步頓了頓,然後徑直走過去。門口的丫鬟想攔,被她一個眼神定在原地——那眼神太冷,像淬了冰的刀。
屋裏,梅珊跪在地上,麵前是碎了一地的瓷片。卓雲坐在主位上,手裏端著茶碗,用蓋子一下一下撥著浮葉。屋裏還有兩個婆子,垂手站著,麵無表情。
“二太太。”頌蓮走進去,聲音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看見。
卓雲抬起眼,笑了:“四妹妹來了?坐。”
頌蓮沒坐,走到梅珊身邊,彎腰扶她:“三姐姐,地上涼,起來吧。”
梅珊抬起頭,臉上有淚痕,眼裏有恨意,但更多的是恐懼。她藉著頌蓮的力站起來,身子還在抖。
“四妹妹,”卓雲放下茶碗,“我正在問三妹妹話呢。去年臘月,老爺書房丟了一對玉鎮紙,到現在還沒找著。有人看見,三妹妹那段時間,常去書房。”
“我沒有!”梅珊聲音發顫,“我就去過一次,是老爺叫我去的!”
“老爺叫你去的?”卓雲挑眉,“老爺叫你偷東西?”
“你……你血口噴人!”
“是不是血口噴人,查查就知道了。”卓雲站起身,走到梅珊麵前,“三妹妹,你要是心裏沒鬼,就讓我搜搜你的屋子。要是搜不出來,我給你賠不是。”
“你……”梅珊氣得說不出話。
頌蓮按住她的手,看向卓雲:“二太太,搜屋子的事,是不是該問問老爺?”
“老爺?”卓雲笑了,“老爺去省城了,三天後纔回來。這等小事,何必驚動他?”
原來如此。陳佐千不在,卓雲纔敢這麼放肆。
“二太太,”頌蓮緩緩道,“玉鎮紙是小事,但搜姨太太的屋子,是大事。沒有老爺的吩咐,誰也不能搜。”
“四妹妹這是要攔我?”卓雲看著她,眼裏有戲謔,也有冷意。
“不是攔,是講規矩。”頌蓮迎著她的目光,“陳家的規矩,二太太比我清楚。沒有老爺手諭,擅自搜院,是什麼罪名?”
屋裏靜了一瞬。兩個婆子低下頭,不敢出聲。
卓雲盯著頌蓮,盯了很久。最後,她笑了,笑聲清脆,卻讓人心裏發毛:“好,好。四妹妹真是懂規矩。那就不搜了。”她頓了頓,“不過,玉鎮紙的事,總得有個交代。三妹妹,你說呢?”
梅珊咬著嘴唇,不說話。
“這樣吧,”卓雲重新坐下,“三妹妹就在這兒跪著,什麼時候想清楚了,什麼時候起來。”她看向頌蓮,“四妹妹,你還有事嗎?”
這是逐客令。頌蓮知道,她再待下去,也幫不了梅珊,反而會讓卓雲更惱火。
“二太太,”她福了福身,“三姐姐身子弱,跪久了怕受不住。您看……”
“受不住?”卓雲笑了,“受不住就說實話。說了實話,自然就起來了。”
話說到這份上,再求情也沒用了。頌蓮看了梅珊一眼——梅珊對她搖搖頭,意思是讓她走。
頌蓮轉身出了屋子。走到院門口時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梅珊還跪在那裏,脊背挺得筆直,像一株不肯彎腰的竹子。
她心裏像被什麼揪了一下,疼。
回到西院,頌蓮關上門,在屋裏踱步。卓雲這次是動真格的了。玉鎮紙不過是個藉口,真正的目的,是要逼梅珊認罪——認什麼罪?私通?還是別的?
不管是什麼,梅珊一旦認了,就完了。而她,作為和梅珊走得最近的人,也脫不了乾係。
她得想辦法救梅珊。但怎麼救?陳佐千不在,府裡卓雲最大。硬碰硬不行,隻能智取。
她想到了一個辦法——圍魏救趙。
如果卓雲自己出了事,就顧不上梅珊了。
卓雲會出什麼事?貪錢的事,陳佐千已經知道了,但沒深究。私德的事……卓雲謹慎,抓不到把柄。
那就在錢上做文章。讓她貪的錢,暴露得更多,更徹底。
頌蓮走到書桌前,鋪開紙,開始寫。不是寫信,是列清單——卓雲這兩年可能貪的錢,一筆一筆,她憑記憶寫下來:
綢緞莊,每月五十兩,兩年一千二百兩。
廚房採買,每月二十兩,兩年四百八十兩。
下人月錢,每月剋扣十兩,兩年二百四十兩。
人情往來,虛報,每月三十兩,兩年七百二十兩。
……
零零總總,加起來竟有近三千兩。這還隻是她知道的。不知道的,還有多少?
寫完後,她把紙摺好,藏在妝匣夾層裡。然後叫來秋菊:“去請管家,就說我有急事。”
管家來的時候,神色有些慌張:“太太,三太太那邊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頌蓮打斷他,“管家,我有件事問你。二太太管賬這些年,府裡的開支,是不是一年比一年多?”
管家愣了一下:“這……是多了些,但物價漲了,也是常事。”
“物價漲,也不該漲這麼多。”頌蓮看著他,“管家,你是府裡的老人,賬目上的事,你心裏有數。二太太做的手腳,你知道多少?”
管家臉色變了:“太太,這話可不能亂說……”
“我不是亂說。”頌蓮從袖子裏取出一張紙,推過去,“你看看。”
管家接過紙,掃了一眼,手開始抖:“太太,這……這是……”
“這是我憑記憶列的,不全,但大概差不多。”頌蓮聲音很輕,卻字字清晰,“管家,你覺得,這些賬,老爺要是細查,會查出什麼?”
管家撲通跪下了:“太太,我……我隻是個管家,二太太的事,我……”
“你不用怕。”頌蓮扶起他,“我不是要追究你。我隻是想告訴你,二太太這棵樹,要倒了。你該想想,以後靠哪邊站。”
這話說得很直白。管家看著她,額頭上冒出冷汗:“太太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老爺回來前,你想辦法,讓這些賬目‘不小心’露出來。”頌蓮頓了頓,“比如,庫房的賬本‘掉’在老爺書房門口。或者,廚房採買的憑證,‘混’進老爺要看的檔案裡。”
管家明白了:“太太,這……這是要……”
“這是自保。”頌蓮看著他,“管家,你想想,二太太要是倒了,這些賬目的事,會不會牽連到你?你要是主動揭發,將功折罪,老爺或許會從輕發落。”
這話半真半假。管家沉默了。他知道頌蓮說得對——卓雲要是出事,他作為管家,脫不了乾係。與其被動,不如主動。
“太太,”他咬了咬牙,“我做。但您得保證,老爺那邊……”
“你放心。”頌蓮點頭,“隻要你按我說的做,老爺那邊,我幫你說話。”
“謝太太。”
管家走後,頌蓮長長舒了口氣。這步棋很險,但不得不走。卓雲逼得太緊,她必須反擊。
接下來,是等。等管家把事情辦好,等陳佐千回來,等這場風波掀起。
傍晚,春杏偷偷來了,眼睛紅腫:“太太,三太太還跪著,二太太不給飯吃,也不給水喝。這麼下去,三太太會撐不住的!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頌蓮從櫃子裏取出一包點心,又倒了壺熱茶,裝進食盒,“你偷偷帶回去,別讓二太太的人看見。”
“謝太太。”春杏接過食盒,眼淚掉下來,“太太,您一定要救救三太太……”
“我會的。”頌蓮握住她的手,“你回去告訴三太太,再忍忍,就快好了。”
春杏走後,頌蓮站在窗前,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。心裏像壓了塊石頭,沉甸甸的。
她在利用梅珊的困境,達到自己的目的。這很卑鄙,但她沒辦法。那個屬於甄嬛的智慧在說:成大事者,不拘小節。那個屬於頌蓮的清高在反駁:這是小人行徑。
兩個聲音在她腦子裏打架,打得她頭疼。
最後,她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。
卑鄙就卑鄙吧。在這吃人的地方,清高救不了人,也救不了己。她得先活下去,才能談別的。
夜裏,頌蓮沒睡。她在等訊息。等到三更,秋菊悄悄進來:“太太,管家那邊……成了。”
“成了?”
“嗯。”秋菊壓低聲音,“庫房的賬本,掉在老爺書房門口了。廚房採買的憑證,混進了老爺要看的檔案裡。還有綢緞莊的賬……管家找了個由頭,讓賬房老劉‘不小心’說漏了嘴,現在府裡下人都在傳,說二太太貪了太多錢,要出事了。”
“好。”頌蓮點點頭,“老爺什麼時候回來?”
“說是明天下午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頌蓮擺擺手,“你去歇著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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