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陳府,已經是下午。頌蓮剛進西院,小蓮就迎上來,臉色慌張。
“太太,您可算回來了。二太太……二太太在屋裏等您呢。”
頌蓮心裏一緊,麵上卻不動聲色:“知道了。”
屋裏,卓雲坐在炕上,正在喝茶。看見頌蓮進來,她放下茶碗,笑了笑:“四妹妹回來了?布莊的事處理得怎麼樣?”
“都處理好了。”頌蓮在她對麵坐下,“王掌櫃被老爺趕出去了。”
“趕出去了?”卓雲挑眉,“這麼嚴重?”
“老爺說他做假賬,中飽私囊。”
“哦。”卓雲點點頭,端起茶碗,用蓋子撥了撥浮葉,“那賬……是你看出問題的?”
“我就是隨便看看,是老爺明察秋毫。”
“四妹妹太謙虛了。”卓雲看著她,“王有財在我這兒幹了十幾年,從沒出過差錯。怎麼你一看,就看出問題了?”
這話裏有話。頌蓮聽出來了,卓雲在懷疑她動了手腳。
“二太太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沒什麼意思。”卓雲放下茶碗,“就是覺得,四妹妹真是能幹。識字,會看賬,還能幫老爺打理生意。這府裡,怕是容不下你這尊大佛了。”
“二太太說笑了,我哪有什麼本事,不過是老爺抬舉。”
“抬舉?”卓雲笑了,笑意卻未達眼底,“老爺抬舉你,是你的福氣。可福氣太盛,未必是好事。四妹妹,你說呢?”
頌蓮低下頭:“二太太說得是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卓雲站起身,“對了,雁兒的後事處理完了。她老家沒人,銀子我讓人送到她姨母那兒了。這事就這麼了了,以後誰都別提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還有事,先走了。”
送走卓雲,頌蓮在屋裏站了很久。
卓雲那番話,表麵是敲打,實則是宣戰。她動了王有財,就是動了卓雲的利益。接下來,卓雲不會善罷甘休。
得提前做準備。
晚上,陳佐千沒來西院。頌蓮早早熄了燈,躺在床上,腦子裏把接下來的步驟又過了一遍。
雁兒死了,雖然可惜,但也少了個隱患。卓雲和王有財的關係斷了,她在陳家的勢力削弱了一分。而自己,因為今天的事,在陳佐千那裏得了信任。
接下來,是該開始轉移財產了。
但不能急。先從零散的錢開始,比如各院每月的月錢,府裡的日常開銷……這些錢流動大,不容易被發現。
她需要一個人在賬房幫她。
老劉?新來的賬房先生,不知道底細,不敢用。
或許……可以從林掌櫃那裏找人?
正想著,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敲擊聲。
篤,篤篤。
三聲,兩短一長。
頌蓮心裏一動,起身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。
外麵站著個人,裹著鬥篷,看不清臉。見她開窗,那人遞進來一張紙條,然後迅速消失在夜色裡。
頌蓮關好窗,點上燈,開啟紙條。
上麵隻有一行字:明日下午,悅來茶樓,有要事相商。
字跡是林文啟的。
頌蓮把紙條湊到燈上燒了,灰燼撒進炭盆。
林掌櫃這個時候找她,肯定有急事。
她得去一趟。
第二天下午,頌蓮藉口去銀樓打首飾,出了陳府。這次她沒帶小蓮,隻帶了秋菊。
到了銀樓,她挑了支簪子,讓秋菊在樓下等著,自己上了二樓雅間。
林文啟已經在等著了。
“林叔叔。”頌蓮摘下帷帽。
“蓮丫頭,坐。”林文啟神色凝重,“出事了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你讓我打聽的事,我打聽到了。”林文啟壓低聲音,“陳家確實在滙豐錢莊有大筆存款,但不止一個戶頭。除了老爺名下的,還有兩個化名戶頭,一個叫陳文德,一個叫陳王氏。”
陳文德?陳王氏?
頌蓮心裏一動:“這兩個名字……”
“陳文德是老爺已故大哥的名字,陳王氏是老太太的閨名。”林文啟說,“錢都存在他們名下,應該是為了避稅,或者……防著什麼人。”
防著誰?卓雲?還是其他姨太?
“有多少錢?”
“具體數目不清楚,但不會少。”林文啟說,“另外,陳家在城外的田產,最近在悄悄變賣。已經賣了一百畝,錢都匯進了陳文德的戶頭。”
變賣田產?陳佐千缺錢了?
“為什麼變賣?”
“不清楚。”林文啟搖頭,“但我聽說,陳家最近和官府走得近,好像在打點什麼事。”
打點?頌蓮想起書房暗格裡那本密碼本,上麵有與官府往來的暗號。
“林叔叔,能查到他們在打點什麼事嗎?”
“我試試。”林文啟看著她,“蓮丫頭,你到底想做什麼?”
“我想離開陳家。”頌蓮直直地看著他,“但不是一個人走,我要帶著該帶的東西走。”
林文啟明白了:“你……你想動陳家的錢?”
“是他們欠我的。”頌蓮聲音很冷,“林叔叔,您幫我,我不會虧待您。事成之後,陳家三分之一的財產歸您。”
林文啟倒吸一口涼氣:“這……這太冒險了。”
“不冒險,怎麼成事?”頌蓮站起身,“林叔叔,您考慮考慮。如果願意,三天後給我答覆。如果不願意……今天的事,就當沒發生過。”
“蓮丫頭,我……”
“不用現在回答。”頌蓮戴上帷帽,“我走了。”
她下樓,找到秋菊,兩人坐車回府。
路上,秋菊小聲問:“太太,簪子打好了?”
“嗯,過幾天來取。”頌蓮看著窗外,心裏卻在想剛才的談話。
林文啟會答應嗎?她不確定。但就算不答應,她還有別的路。
回到陳府,剛進西院,小蓮就迎上來:“太太,老爺派人來傳話,說晚上過來吃飯,讓您準備一下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傍晚,陳佐千來了。他看起來心情不錯,還帶了瓶洋酒。
“嘗嘗,朋友送的,說是法蘭西來的。”他倒了杯給頌蓮,“喝點,暖暖身子。”
頌蓮接過酒杯,抿了一口。酒很烈,嗆得她咳嗽起來。
陳佐千笑了:“慢點喝。你們女人家,喝不慣這個。”
“讓老爺見笑了。”
“不見笑。”陳佐千自己喝了一杯,“今兒布莊的事,處理得漂亮。王有財那個老東西,我早就想動他了,一直沒找到機會。你這一查,正好。”
“是老爺明察秋毫。”
“行了,別拍馬屁。”陳佐千擺擺手,“說正事。從下個月起,府裡的賬,你也幫著看看。”
頌蓮心裏一動:“二太太那邊……”
“卓雲管了這麼多年,也該歇歇了。”陳佐千說,“她最近手伸得太長,我得敲打敲打她。”
原來如此。陳佐千是要用她製衡卓雲。
“我怕我做不好……”
“做不好就學。”陳佐千看著她,“我看你行。識字,懂賬,又老實——這府裡,我就信你。”
這話說得重。頌蓮低下頭:“謝老爺信任。”
“對了,”陳佐千像是忽然想起什麼,“雁兒那事,你別往心裏去。一個丫鬟而已,死了就死了。改明兒我給你挑個好的。”
“老爺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心善。”陳佐千打斷她,“但在這府裡,心善沒用。你得狠,得硬,才能活下去。”
他說著,又喝了一杯酒,眼神有些迷離:“這府裡啊,看著光鮮,其實……就是個吃人的地方。卓雲吃人,梅珊吃人,連我……也吃人。”
他看向頌蓮:“你不想被吃,就得學會吃人。”
頌蓮心裏發冷,麵上卻露出惶恐的神色:“老爺,您醉了。”
“我沒醉。”陳佐千笑了,笑得有些悲涼,“我就是……看明白了。這世道,人不為己,天誅地滅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頌蓮麵前,抬起她的下巴:“你是個聰明人,該知道怎麼做。好好跟著我,我不會虧待你。”
說完,他鬆開手,搖搖晃晃地往外走:“我今晚睡書房,你早點歇著。”
他走後,頌蓮在屋裏站了很久。
陳佐千那番話,像一把鑰匙,開啟了她心裏的某個鎖。
是啊,這府裡就是個吃人的地方。她不想被吃,就得學會吃人。
但不是像他們那樣吃。
她要吃得聰明,吃得乾淨,吃得……不留痕跡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
頌蓮走到書桌前,鋪開紙,開始寫。
不是寫字,是列清單。
陳家的財產清單。
田產,鋪麵,存款,珠寶,古玩……一筆一筆,她都要記清楚。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