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梅珊院裏出來,頌蓮腳步有些沉重。
梅珊那番話,說到了她心裏。這府裡的女人,都是渣滓裡的渣滓,浮浮沉沉,身不由己。
可她不要這樣。
她要浮上去,浮到水麵,然後……離開這片汙濁的水。
回到西院,她讓秋菊去洗衣房,悄悄把雁兒帶來。
雁兒來的時候,路都走不穩了。小蓮扶著她坐下,她整個人縮成一團,臉色慘白,嘴唇發紫。
“太太……”她一開口,眼淚就掉下來了。
“別哭。”頌蓮遞過去一杯熱茶,“先喝點水。”
雁兒接過茶杯,手抖得厲害,茶水灑出來大半。小蓮連忙接過,喂她喝了幾口。
“雁兒,”頌蓮看著她,“我隻問你一次——你想留在陳府,還是離開?”
雁兒愣住了。
“太太……”
“如果你想留下,我可以幫你求情,讓你回西院。但以後會怎樣,我不敢保證。”頌蓮頓了頓,“如果你想離開,我給你一筆錢,幫你安排去處。從此天高海闊,重新開始。”
雁兒低下頭,眼淚大顆大顆掉在衣襟上。
“我……我能去哪兒?”
“去哪裏都行,隻要離開陳家。”頌蓮說,“你可以回老家,也可以去別的城市。我有認識的人,可以幫你找份工,安安穩穩過日子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我……”雁兒抬起頭,眼裏有恐懼,也有不甘,“我不甘心啊太太!我伺候老爺這麼多年,我……”
“你不甘心什麼?”頌蓮打斷她,“不甘心做不了姨太?不甘心白受這些苦?”
雁兒不說話了,隻是哭。
“雁兒,你聽我說。”頌蓮語氣緩下來,“老爺對你,沒有真心。就算你留下,就算你懷了孩子生下來,你覺得你能活多久?卓雲會放過你嗎?其他姨太會容得下你嗎?”
這些話,句句誅心。
雁兒哭得更厲害了。
“我……我知道……可我……”
“你還年輕,還有大半輩子。”頌蓮握住她的手,那雙手冰涼,粗糙,滿是凍瘡,“離開這裏,找個老實人嫁了,生兒育女,過正常日子。不好嗎?”
雁兒看著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最後,她擦乾眼淚,跪下了。
“太太,我聽您的。我走。”
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雁兒的聲音很輕,卻很堅定,“我不想死在這府裡。”
“好。”頌蓮扶起她,“這兩天你先養著,等身子好些,我安排你走。記住,這事誰也不能說,包括你最親近的人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雁兒走後,頌蓮長長舒了口氣。
解決了一件事,可還有更多事等著她。
下午,陳佐千派人來傳話,說晚上不過來了,要去應酬。頌蓮鬆了口氣,正好有時間做自己的事。
她去了書房,不是西院的書房,是陳府的大書房——陳佐千處理事務的地方。
書房在正院的東廂房,平時鎖著,隻有陳佐千和管家有鑰匙。但今天,管家陪著陳佐千出門了,鑰匙交給了卓雲。
頌蓮去找卓雲,說想借幾本書看。
“什麼書?”卓雲問。
“就是些詩詞之類的,閑來無事看看。”
卓雲想了想,取出鑰匙:“你自己去挑吧,記得鎖好門。”
“謝二太太。”
書房很大,三麵牆都是書架,擺滿了書。正中一張大書桌,桌上文房四寶齊全,還有一盞西洋枱燈。
頌蓮關上門,沒有立刻去書架,而是走到書桌前。
書桌很乾凈,隻有幾本賬冊和一疊信紙。她翻開賬冊,是上個月的收支總賬。她快速瀏覽,記下幾個關鍵數字:田租收入、鋪麵盈利、府裡開銷……
然後她拉開抽屜。
第一個抽屜裡是些信件,大多是生意往來的。第二個抽屜裡是印章,有陳佐千的私章,有陳家的商號章。第三個抽屜鎖著。
頌蓮試了試,打不開。
她不死心,又檢查了書桌的其他地方。在桌子側麵,發現了一個暗格——很隱蔽,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
暗格也是鎖著的,但鎖很小,很精緻。
頌蓮從頭上取下一根發簪——這是特製的,簪頭可以擰開,裏麵是幾根細鐵絲。那個突然覺醒的“心智”裡,有開鎖的本事。
她屏住呼吸,把鐵絲插進鎖孔,輕輕撥動。
哢嗒。
鎖開了。
暗格裡沒有多少東西:一遝地契,幾張銀票,還有一本小冊子。
頌蓮先看地契。城東三百畝,城西兩百畝,名字都是陳佐千。還有幾處宅子的房契,都在城裏好地段。
銀票是滙豐錢莊的,一共五張,每張麵額一千兩。日期是三個月前。
最後是小冊子。翻開一看,頌蓮心口一跳。
是密碼本。
記錄著陳家在各個錢莊的戶頭密碼,還有幾個暗號——應該是與官府往來的密語。
她快速翻看,把關鍵資訊記在心裏:滙豐錢莊戶頭尾號347,密碼“丙辰孟春”;與縣衙師爺的暗號“風調雨順”指送錢,“國泰民安”指事成……
記完後,她把一切恢復原狀,鎖好暗格,鎖好抽屜。
然後纔去書架,隨便挑了幾本詩集。
從書房出來時,她的手心全是汗。
“挑好了?”卓雲問。
“挑好了。”頌蓮把書遞給她看。
卓雲掃了一眼,都是些尋常詩詞,便點點頭:“拿去看吧,看完了再換。”
“謝二太太。”
回到西院,頌蓮關上門,靠在門上,深深吸了口氣。
剛才太險了。如果被卓雲發現,她就完了。
但收穫也大。
地契的位置,錢莊的密碼,官府的暗號……這些都是她計劃裡最關鍵的資訊。
現在,她需要一個人——一個能幫她轉移財產的人。
賬房先生?
不行,賬房先生是陳家的老人,對陳佐千忠心耿耿。
管家?
更不行。
她需要一個外人,一個與陳家沒有瓜葛,又值得信任的人。
正想著,小蓮進來了:“太太,門房送來一封信,說是您老家來的。”
老家?
頌蓮接過信。信封上的字跡很陌生,拆開一看,落款是“表舅”。
信裡說,她母親病重,希望她回去看看。但頌蓮知道,她母親早就去世了,這封信是假的。
是陷阱?還是……
她翻到信紙背麵,有一行小字:如需相助,可至城南悅來茶樓尋林掌櫃。
林掌櫃?
頌蓮心裏一動。她想起一個人——林文啟,她父親生前的好友,在她家道中落時曾出手相助。後來聽說他去了南方,怎麼會在京城?
而且,他是怎麼知道她在陳府的?
頌蓮把信燒了,灰燼扔進炭盆。
這個林掌櫃,或許是她需要的人。
但得先查清楚,是敵是友。
第二天,頌蓮藉口去綢緞莊買布,出了陳府。小蓮跟著,兩人坐了輛黃包車,先去了綢緞莊,買了匹布,然後頌蓮說想吃點心,讓車夫去稻香村。
經過悅來茶樓時,她讓車夫停下。
“小蓮,你去稻香村買點心,我在這兒等你。”她下了車,“我想喝茶。”
“太太,我陪您……”
“不用,我就在這兒坐著,你買了點心就回來。”頌蓮遞過去幾個銅板,“快去快回。”
小蓮猶豫了一下,還是去了。
頌蓮走進茶樓。茶樓不大,但很乾凈,這個時辰人不多。夥計迎上來:“太太幾位?”
“一位。有雅間嗎?”
“有,樓上請。”
雅間在二樓,臨街,窗戶開著,能看到街景。頌蓮坐下,點了壺龍井。
茶上來後,她問夥計:“你們掌櫃的姓林?”
夥計愣了一下:“是,姓林。太太認識我們掌櫃?”
“朋友介紹。”頌蓮說,“能請林掌櫃過來說句話嗎?”
夥計遲疑了一下:“掌櫃的在後麵,我去問問。”
過了一會兒,門簾掀開,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走進來,穿一身灰色長衫,麵容和善,眼神卻很銳利。
“太太找我?”他拱手。
頌蓮站起身,打量著他:“您就是林掌櫃?”
“正是。太太是……”
“我姓蘇。”頌蓮說,“家父蘇文遠。”
林文啟臉色一變,仔細看了看頌蓮,忽然激動起來:“你是……蓮丫頭?”
“林叔叔還記得我?”
“記得,當然記得!”林文啟關上門,壓低聲音,“你怎麼……怎麼會在陳家?”
“說來話長。”頌蓮請他坐下,“林叔叔怎麼知道我在這兒?”
“是你父親生前託付的。”林文啟嘆了口氣,“他說如果他有什麼不測,讓我照顧你。可我後來去南方做生意,去年纔回來,打聽到你進了陳府……我不敢直接找你,隻能託人送信。”
原來如此。
頌蓮心裏一鬆。林文啟是她父親信任的人,應該可靠。
“林叔叔現在做什麼生意?”
“開了間茶樓,也做些茶葉買賣。”林文啟看著她,“蓮丫頭,你在陳家……過得可好?”
頌蓮苦笑:“林叔叔覺得呢?”
林文啟沉默了。陳佐千的名聲,他當然聽說過。
“我想離開。”頌蓮直截了當地說。
林文啟一驚:“離開?怎麼離開?”
“這您別管,我自有辦法。”頌蓮壓低聲音,“但我需要人幫忙。林叔叔,您願意幫我嗎?”
林文啟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“你父親對我有恩。”他最終說,“你說,要我做什麼?”
“第一,幫我開個錢莊戶頭,用化名。第二,幫我找幾個可靠的人,到時候可能需要搬東西。第三……”頌蓮頓了頓,“如果我需要離開京城,您能安排嗎?”
林文啟想了想:“前兩件都好辦。第三件……我有船運的生意,可以安排你去南方,或者,如果你想去國外,我也有門路。”
國外?
頌蓮心裏一動。那個突然覺醒的“心智”裡,有關於國外的記憶——日本,歐洲,新式學堂……
“日本呢?”她問。
“日本?”林文啟有些意外,“你想去日本?”
“嗯。”
“可以安排,但需要時間。”
“多久?”
“至少一個月。”
“好。”頌蓮從袖子裏取出一張銀票,麵額五百兩,“這些錢,您先拿著,打點用。不夠再跟我說。”
林文啟接過銀票,手有些抖:“蓮丫頭,你哪來這麼多錢?”
“這您別管。”頌蓮站起身,“林叔叔,今天的事,天知地知,您知我知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我會再聯絡您。”
說完,頌蓮戴上帷帽,下了樓。小蓮正好買了點心回來,兩人坐車回了陳府。
路上,小蓮嘰嘰喳喳說著點心的種類,頌蓮聽著,心裏卻想著剛才的談話。
林文啟可靠嗎?她不能完全確定,但現在沒有更好的選擇。
至少,她走出了第一步。
接下來,是第二步:開始轉移財產。
不能急,要慢慢來。先從零散的錢開始,再動大筆的。
回到陳府,剛進西院,秋菊就迎上來,臉色慌張。
“太太,出事了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雁兒……雁兒不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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