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陳佐千這個虛偽的老東西來了。
他看起來心情不錯,還帶了盒點心。
“嘗嘗,稻香村新出的核桃酥。”他在炕上坐下,“今兒下雪,路上難走,差點就來不了了。”
頌蓮接過點心盒:“老爺辛苦了。”
“辛苦什麼,就是想來看看你。”陳佐千打量著她,“你怎麼好像瘦了?”
“沒有,許是天冷,吃得少。”
“那可不行,得多吃點。”陳佐千拍拍身邊的位置,“坐。”
頌蓮坐下,給他倒茶。
“賬本看得怎麼樣了?”陳佐千問。
“正在看二太太給的布莊賬。”頌蓮斟酌著措辭,“有些地方……不太明白。”
“哪裏不明白?”
“就是……”她翻開賬冊,指著一行,“這匹杭綢的進價,比市價高了三成。可售價卻隻比進價高一點,這樣不是虧本嗎?”
陳佐千看了一眼,臉色沉了沉。
“誰管的布莊?”
“賬上寫的是……王掌櫃。”
“王有財。”陳佐千冷笑一聲,“看來他是嫌命長了。”
頌蓮心裏一動。陳佐千這個反應,說明他早知道有問題,隻是一直沒發作。
“老爺,許是我看錯了……”
“你沒看錯。”陳佐千合上賬冊,“這賬確實有問題。不過,”他看向頌蓮,“這事你知道就好,別往外說。”
“是。”
“卓雲給你賬本時,說什麼了?”
“就說讓我看看,有不明白的問她。”
陳佐千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:“她倒是會做人情。”
這話說得意味深長。頌蓮不敢接,隻低頭倒茶。
晚飯很豐盛,四菜一湯,都是陳佐千愛吃的。他吃得不少,還喝了點酒。
“頌蓮啊,”酒過三巡,陳佐千話多了起來,“你覺得這府裡怎麼樣?”
又來了。頌蓮心裏警惕,嘴上說:“很好。”
“真的很好?”
“……真的。”
陳佐千笑了,笑容裏帶著幾分醉意,也帶著幾分譏諷:“你呀,就是太老實。這府裡要真是那麼好,梅珊為什麼整天拉著臉?卓雲為什麼處處算計?你又為什麼……戰戰兢兢?”
這話說得太直白,頌蓮一時不知如何回答。
“老爺……”
“別怕,我就是說說。”陳佐千擺擺手,“這人啊,都有私心。卓雲想掌權,梅珊想自由,你呢……你想什麼?”
頌蓮心口一緊。
“我……我隻想安穩過日子。”
“安穩?”陳佐千笑出聲來,“這府裡最缺的就是安穩。”
他端起酒杯,一飲而盡,然後看著頌蓮:“不過你不一樣。你老實,不爭不搶,我看著舒心。好好跟著我,我不會虧待你。”
“謝老爺。”
這一夜,陳佐千沒走。半夜裏,頌蓮醒了一次,聽見他在說夢話,含含糊糊的,聽不清說什麼,但語氣很煩躁。
她悄悄起身,走到外間。
炭盆裡的火已經弱了,屋裏有些冷。她裹緊衣裳,坐在窗邊的椅子上,看著外麵。
雪還在下,紛紛揚揚的,把一切都蓋住了,好的壞的,乾淨的骯髒的,都變成一片白。
可雪總會化的。化了之後,該是什麼樣,還是什麼樣。
就像這座宅院,表麵光鮮,內裡早已腐朽。
她必須儘快行動。
第二天一早,陳佐千走了。頌蓮讓小蓮去請秋菊。
秋菊進來時,手上還沾著麵粉——她在廚房幫忙做早飯。
“太太找我?”
“坐。”頌蓮指了指凳子,“有件事想問你。”
秋菊坐下,有些侷促。
“你在府裡七年,可知道王有財王掌櫃?”
秋菊愣了一下:“知道。他管著城南布莊,是老爺的遠房親戚。”
“為人如何?”
“這……”秋菊猶豫了一下,“奴婢不敢妄議。”
“這裏沒外人,你說就是。”
秋菊想了想,壓低聲音:“王掌櫃……好賭。前年欠了賭債,還是老爺幫他還的。為此,老爺撤了他布莊掌櫃的職位,可沒過半年,又讓他回去了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聽說……是二太太求的情。”
頌蓮心裏一動。
“二太太和王掌櫃有交情?”
“王掌櫃的媳婦,是二太太的陪嫁丫鬟。”秋菊說,“後來放出府去,嫁給了王掌櫃。”
原來如此。
卓雲和王有財有這層關係,那布莊的假賬,卓雲很可能知情,甚至參與。
“這事還有誰知道?”
“府裡的老人大概都知道,但沒人敢說。”秋菊頓了頓,“太太,您問這個……”
“沒什麼,隨便問問。”頌蓮從妝匣裡取出一個銀鐲子,“這個給你,天冷了,添件衣裳。”
秋菊接過鐲子,眼圈有些紅:“謝太太。”
“去吧,忙你的。”
秋菊走後,頌蓮在書桌前坐下,鋪開紙,開始寫。
不是寫字,是畫圖。
一張陳府的人際關係圖。
正中央是陳佐千,左邊連著大太太、卓雲、梅珊和她自己。右邊連著管家、賬房、各鋪子的掌櫃。
卓雲那條線,她又延伸出去,連到王有財,再連到洗衣房的劉婆子、廚房的李媽……這些都是卓雲的人。
梅珊那條線很簡單,隻有春杏和一個趙大夫——這是她的弱點,也是她的把柄。
她自己這條線,目前隻有小蓮和秋菊,還有洗衣房的劉婆子——可以用錢收買。
然後是陳家的財產分佈。
田產:城東三百畝,城西兩百畝,都是上好的水田。地契應該在陳佐千書房裏。
鋪麵:城南布莊,城北米行,城中當鋪。賬本每月送一次,由管家收著,卓雲過目後交給陳佐千。
錢莊:陳家在滙豐錢莊有戶頭,存摺和印鑒都在陳佐千手裏。但每月流水,賬房先生那裏有記錄。
這些資訊,是她這些日子一點一點套出來的。陳佐千喝醉時說過田產,抱怨生意時提過鋪麵,罵賬房時透露過錢莊。
還不夠。
她需要更詳細的資訊:地契具體放在哪裏,錢莊存摺的密碼是什麼,各鋪子的實際盈餘是多少……
正想著,外麵傳來小蓮的聲音:“太太,三太太院裏來人了,說請太太過去喝茶。”
梅珊請她喝茶?
頌蓮有些意外。梅珊性子孤僻,很少主動與人來往。
“知道了,這就去。”
她換上身衣裳,帶著小蓮去了東院。
梅珊的院子比西院大些,院子裏種著幾叢竹子,雪壓竹枝,別有一番意境。屋裏燒著炭,暖烘烘的,還有淡淡的檀香味。
梅珊坐在炕上,麵前擺著茶具。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綉梅花的夾襖,頭髮鬆鬆挽著,沒戴什麼首飾,卻自有一股風流態度。
“四妹妹來了,坐。”她指了指對麵的位置。
頌蓮坐下,梅珊親手給她倒茶。茶是碧螺春,湯色清亮,香氣撲鼻。
“三姐姐這兒真雅緻。”頌蓮說。
“雅緻什麼,不過是打發時間。”梅珊笑了笑,笑容裡有些苦澀,“不像四妹妹,年輕,有老爺疼著。”
這話說得奇怪。頌蓮不知道怎麼接,隻低頭喝茶。
“我請你來,是有件事想問你。”梅珊放下茶碗,看著她,“雁兒的事,你知道嗎?”
頌蓮心裏一緊:“什麼事?”
“孩子的事。”梅珊直直地看著她,“她懷了老爺的孩子,現在沒了。”
“三姐姐怎麼知道?”
“這府裡沒有秘密。”梅珊冷笑,“卓雲以為做得隱秘,可洗衣房那麼多眼睛,怎麼可能瞞得住。”
頌蓮沉默。
“四妹妹,我知道你心善,給雁兒送錢請大夫。”梅珊語氣軟下來,“可你這樣,會惹禍上身的。”
“三姐姐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卓雲不會放過雁兒。”梅珊壓低聲音,“孩子沒了,雁兒就沒用了。一個沒用的丫鬟,知道太多秘密,你覺得卓雲會留著她嗎?”
頌蓮當然知道。預知畫麵裡,雁兒就是死在卓雲手裏。
“那……該怎麼辦?”
“兩個選擇。”梅珊說,“要麼,你保她,但會得罪卓雲;要麼,你不管,眼睜睜看她死。”
這話說得很直接,也很殘酷。
頌蓮看著梅珊:“三姐姐為什麼告訴我這些?”
“因為我欠你一個人情。”梅珊說,“你提醒過我,我現在提醒你。算是……扯平了。”
“那三姐姐覺得,我該選哪個?”
梅珊看了她一會兒,緩緩道:“如果我是你,我會選第三個。”
“第三個?”
“讓雁兒自己選。”梅珊說,“給她一條生路,讓她離開陳府。至於走不走,看她自己。”
頌蓮心裏一動。
這倒是個辦法。如果雁兒願意離開,她可以安排;如果不願意,那以後是死是活,也怪不了別人。
“謝三姐姐指點。”
“不用謝。”梅珊端起茶碗,看著碗裏漂浮的茶葉,“這府裡啊,就像這茶,看著清澈,底下全是渣滓。我們這些女人,就是渣滓裡的渣滓,浮浮沉沉,身不由己。”
她說著,眼裏泛起淚光,很快又忍了回去。
“四妹妹,你還年輕,還有機會。好好為自己打算,別像我……”她沒說完,轉頭看向遠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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