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從窗紙透進來,薄薄的,帶著初冬的涼意。
頌蓮醒得早,陳佐千還睡著。她輕手輕腳起身,穿好衣裳,走到外間。小蓮已經候著了,端著熱水進來。
“太太醒了?”小蓮壓低聲音,“老爺還沒起?”
頌蓮搖搖頭,接過熱毛巾敷臉。溫熱的水汽讓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些。
“秋菊呢?”
“在廚房給太太準備早飯呢。”小蓮說,“太太想吃點什麼?我去吩咐。”
“清淡些就好。”頌蓮頓了頓,“府裡早飯都在各自院裏用?”
“是。除非老爺特別吩咐,或者逢初一十五,纔去正房一起用。”
頌蓮點點頭,心裏有了數。這意味著大多數時間,各院是相對獨立的——是好事,也是壞事。好在她可以自主安排時間,壞在她很難掌握其他院的動靜。
正想著,外麵傳來腳步聲,很輕,卻透著刻意的穩。
簾子掀開,一個丫鬟端著銅盆走進來。約莫十**歲,身量比小蓮高些,穿一身半舊的藕荷色夾襖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插著一支素銀簪子。眉眼生得不錯,麵板白凈,隻是嘴唇抿得有些緊,眼神裏帶著一種說不清的、審視的意味。
頌蓮心裏一緊。
雁兒。
預知畫麵裡,這個丫鬟會在雪夜裏一遍遍點燈籠,凍得手指青紫,最後死在柴房。而現在,她活生生站在麵前,端著洗腳用的銅盆。
“給四太太請安。”雁兒福了福身,聲音平平的,聽不出什麼情緒,“二太太吩咐,從今兒起,由奴婢伺候四太太洗漱。”
頌蓮不動聲色地看了她一眼:“你叫什麼?”
“雁兒。”
“原是在哪個院當差?”
“在二太太院裏。”雁兒抬起頭,目光飛快地掃過頌蓮的臉,又垂下,“二太太說,四太太新來,身邊缺個得力的,就讓奴婢過來了。”
話說得恭敬,可頌蓮聽出了其中的意味——卓雲把自己院裏的人安插過來,名為“得力”,實為眼線。
“既然來了,就好好做事。”頌蓮語氣溫和,“我這兒規矩不多,隻一點:忠心。”
雁兒的睫毛顫了顫:“奴婢明白。”
小蓮在一旁有些無措,看看頌蓮,又看看雁兒。頌蓮對她笑了笑:“小蓮,你去看看秋菊早飯備得怎麼樣了。”
支走小蓮,屋裏隻剩下頌蓮和雁兒。
雁兒把銅盆放在腳踏上,蹲下身,開始挽袖子。她的手很漂亮,手指纖細,麵板光滑,一看就不是乾粗活的——至少最近不是。
“水燙嗎?”頌蓮問。
“奴婢試過了,剛好。”雁兒抬起頭,露出一抹極淡的笑,“太太試試。”
頌蓮脫下鞋襪,把腳伸進水裏。水溫確實合適,不燙不涼。雁兒的手觸到她的腳踝,動作熟練,力道適中。
可頌蓮能感覺到,那雙手在微微發抖。
不是緊張,是另一種情緒——剋製著的,壓抑著的,像水麵下的暗流。
“你進府幾年了?”頌蓮狀似隨意地問。
“五年了。”雁兒低著頭,專心洗腳。
“一直跟著二太太?”
“頭三年在廚房,後來二太太看我還算機靈,就要到身邊了。”
“二太太待你如何?”
雁兒的手頓了頓:“二太太待人寬厚。”
話說得滴水不漏。頌蓮卻聽出了言外之意——寬厚,但不親近。
洗到腳心時,雁兒的拇指用力按了按某個穴位。那是捶腳時常用的手法,能讓老爺舒服得眯起眼。一個洗腳丫鬟,怎麼會這個?
頌蓮心裏明鏡似的,卻不點破。她閉上眼,像是享受,實際上卻在回憶預知畫麵裡關於雁兒的一切。
這個丫鬟最大的執念,就是做姨太。她偷偷在自己屋裏掛紅燈籠,模仿姨太的做派,私下接受下人的討好,認定隻要討得老爺歡心,遲早能翻身。她看不到自己的身份侷限——在封建宅院裏,丫鬟想翻身做姨太本就是奢望。她也不願承認,老爺從未真正想過抬舉她,不過是逗弄逗弄,像逗弄一隻漂亮的鳥。
而頌蓮的出現,打破了她的幻想。
在雁兒眼裏,頌蓮是“外來者”,是搶走她機會、打破她幻想的“敵人”。她把對命運、對身份的不滿,全都發泄在頌蓮身上。
所以才會在洗腳時做手腳,才會在背後傳閑話,才會在雪夜裏被罰點燈籠時,心裏恨的是頌蓮而不是老爺。
可憐,可悲,也可恨。
“太太的腳真好看。”雁兒忽然開口,聲音裏帶著一種刻意的羨慕,“又白又嫩,一看就是沒走過遠路的。”
頌蓮睜開眼,對上雁兒的目光。那目光裡有羨慕,有嫉妒,還有一種隱隱的挑釁。
“你這話說的,”頌蓮笑了笑,笑意卻未達眼底,“好像你的腳就不好看似的。我瞧你的手也生得細,不像是做粗活的。”
雁兒臉色微微一變,低下頭:“太太說笑了,奴婢就是個下人。”
“下人也是人。”頌蓮緩緩道,“我聽說,府裡有規矩,表現好的丫鬟,到了年紀可以放出去,給一筆嫁妝,找個好人家。”
雁兒的手停住了。
“太太……聽誰說的?”
“二太太昨日提了一句。”頌蓮看著她,“我覺得這規矩好。女人一輩子,總得有個著落。你說是不是?”
雁兒沒說話,隻是手上的動作變得有些僵硬。
頌蓮知道這話戳中了她的痛處。雁兒想要的不是放出去嫁人,是做主子,是留在陳府,是成為姨太。可她不能明說,隻能把這份野心憋在心裏,憋成怨恨。
洗完腳,雁兒用乾淨的布巾仔細擦乾,然後拿出一個小瓷瓶,倒出些油脂,在手心搓熱了,開始按摩。
這手法就更不對了——普通的洗腳丫鬟,怎麼會用這種姨太才懂的保養法子?
“你這手法跟誰學的?”頌蓮問。
雁兒的手一抖:“是……是以前伺候三太太時,看她這樣伺候老爺,就記下了。”
“三太太?”頌蓮挑眉,“你不是說一直跟著二太太?”
“是……是偶爾去三太太院裏送東西時看見的。”雁兒的聲音有些慌。
頌蓮不再追問,隻是淡淡地說:“學東西是好事,但要知道分寸。有些東西,該誰做的,就是誰做的。越了界,反而不好。”
這話說得很輕,卻像一盆冷水,澆在雁兒頭上。
她的臉白了白,嘴唇抿得更緊。擦完腳,她低著頭退到一邊:“太太,好了。”
頌蓮穿上鞋襪,站起身:“你去忙吧。對了,我院子裏缺個管針線的,我看你手巧,以後針線活就交給你了。”
雁兒愣了一下——管針線是個輕省活計,算是抬舉。可這話從頌蓮嘴裏說出來,總讓她覺得不對勁。
“謝太太。”她福了福身,退了出去。
簾子落下,屋裏恢復安靜。
頌蓮走到窗邊,看著雁兒端著銅盆穿過院子。那背影挺得筆直,腳步卻有些亂。
第一步棋,落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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