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西院,秋菊已經備好了熱水。頌蓮沐浴更衣,換上寢衣。那是一套全新的綢衣,粉色的,綉著並蒂蓮——顯然是卓雲準備的。
“太太真好看。”小蓮幫她梳頭時,由衷地說。
頌蓮看著鏡子裏那張臉。十九歲,麵板白皙,眉眼清秀,算不上絕色,卻有一種讀書人特有的清雅氣質。隻是此刻,這張臉上寫滿了不安和恐懼。
“小蓮,”她忽然開口,“你進府幾年了?”
“三年了。”
“府裡……有什麼需要特別注意的規矩嗎?”
小蓮想了想,壓低聲音說:“別的倒沒什麼,就是……二太太管得嚴,每月月錢都要親自過目;三太太脾氣有些怪,不愛搭理人;大太太常年唸佛,不大管事。”她頓了頓,又補充道,“還有,老爺最看重臉麵,在外頭絕不能丟了陳家的麵子。”
頌蓮點點頭,從妝匣裡又取出一個小銀戒指,塞到小蓮手裏:“這個給你,以後有什麼事,及時告訴我。”
小蓮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過來,把戒指緊緊攥在手心:“太太放心,奴婢明白。”
正說著,外麵傳來腳步聲。秋菊匆匆進來:“太太,老爺來了。”
頌蓮心口一緊,手指下意識攥緊了衣袖。
陳佐千走進來,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。他揮揮手,小蓮和秋菊便退了出去,關上門。
屋裏隻剩下兩個人。
頌蓮站起身,低著頭:“老爺。”
陳佐千走到她麵前,抬起她的下巴。他的手指粗糙,力道有些重。頌蓮被迫抬起頭,卻仍垂著眼瞼,不敢直視。
“怕我?”陳佐千問。
“……有點。”
陳佐千笑了,笑聲裏帶著滿意的意味:“怕就對了。這府裡的女人,都得知道怕。”
他鬆開手,在炕沿坐下:“過來。”
頌蓮挪過去,在他麵前站定。
“會捶腳嗎?”
頌蓮搖搖頭。
“不會也好,乾淨。”陳佐千說,“卓雲會,梅珊也會,但她們的手都不如你的細。”
這話裡的意味讓頌蓮胃裏一陣翻騰。她強忍著,沒說話。
陳佐千卻像是開啟了話匣子,開始說起陳家的“規矩”——捶腳是祖上傳下來的,侍寢的女人都要會;點了燈籠的院子,老爺當晚就宿在那裏;各院的月錢按地位分,大太太最高,她這個四太太最低……
頌蓮安靜地聽著,偶爾小聲應一句“是”。
她注意到,陳佐千說到“捶腳”時,語氣裡有一種近乎癡迷的陶醉。這不僅僅是生理上的享受,更是一種權力的象徵——讓女人跪在他腳邊,伺候他,取悅他。
一個虛榮又掌控欲極強的男人。
頌蓮在心裏給陳佐千貼上了第一個標籤。
說到後來,陳佐千的話題轉到了生意上。他抱怨現在的生意難做,官府那邊打點要錢,夥計不老實,賬房先生又太死板……
“老爺生意做得大,難免辛苦。”頌蓮適時地遞上一句奉承。
陳佐千看了她一眼:“你懂什麼生意。女人家,管好後院就行了。”
“是。”頌蓮低下頭。
但她心裏已經記下了幾個關鍵詞:官府打點,夥計,賬房先生。
這些都是可以深挖的線索。
夜漸漸深了。陳佐千打了個哈欠,站起身:“歇吧。”
頌蓮的手指在袖子裏絞緊,指甲深深陷進掌心。
這一夜,她像個木偶一樣,任由擺佈。陳佐千的呼吸粗重地噴在她頸側,帶著酒氣和衰老的氣息。她睜著眼,看著帳頂的繡花——是鴛鴦戲水,針腳細密,活靈活現。
多麼諷刺。
結束後,陳佐千很快就睡著了。頌蓮卻毫無睡意,她輕輕起身,披上外衣,走到窗邊。
窗外月色很好,清冷的光灑在院子裏,把那幾株梅樹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幅水墨畫。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,梆,梆,梆,三更了。
她推開窗,冷風灌進來,吹散了屋裏的暖昧氣息。
這座宅院,此刻靜得像座墳墓。
而她,剛剛親手把自己埋了進去。
不。
頌蓮深吸一口氣,冰冷的空氣灌進肺裡,讓她清醒了些。
不是埋葬,是潛入。
她要在這座墳墓裡,找到生的出路。
第一步,已經邁出去了。陳佐千對她的印象,應該是一個怯懦、聽話、有點小才情但不足為懼的女學生。卓雲那邊,暫時也看不出什麼敵意——或者說是還沒到需要展現敵意的時候。
接下來,她要開始布眼線。
小蓮可以拉攏,用錢,用情。秋菊需要觀察,如果可用,就用;如果不可用,就找個理由換掉。
還有雁兒——那個預知畫麵裡死在柴房的丫鬟。她現在應該還在卓雲院裏當差,做著成為五姨太的夢。
得找個機會,點醒她。
正想著,隔壁院子忽然傳來開門聲。頌蓮側耳細聽,是梅珊的院子。接著,有極輕的腳步聲,往東邊去了。
這麼晚了,她去哪裏?
頌蓮心中一動,悄悄掩上窗,回到床上。陳佐千睡得很沉,鼾聲均勻。
她閉上眼睛,腦子裏開始梳理已知的資訊:
陳家的財產,主要應該是田產、鋪麵和錢莊存款。陳佐千這樣的土財主,喜歡把地契房契藏在身邊,大概率在書房或者臥室的暗格裡。
家族軟肋,可能是與北洋官府的灰色交易。這個年代,做生意的不和官府勾結幾乎不可能,而勾結就意味著把柄。
下人的關係網,需要慢慢摸清。廚娘、門房、守庫房的——這些位置關鍵的人,要麼收買,要麼替換。
卓雲的罪證,要等她自己露出馬腳。但可以推一把,刺激她,讓她著急。
梅珊……先不深交,但可以示好。這個女人的悲劇在於太真,太烈,不懂隱藏。她的私情是最大的弱點,但也可以是扳倒卓雲的契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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