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房寬敞明亮,地上鋪著厚厚的猩紅地毯。正中擺著一張紫檀木方桌,兩把太師椅。左手邊是炕,鋪著錦繡坐褥。右手邊是博古架,擺著些瓷瓶玉器。
陳佐千就坐在太師椅上。
五十多歲,穿著深灰色綢麵長袍,外罩一件黑緞馬褂。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臉上沒什麼表情,一雙眼睛卻銳利像鷹,上下打量著頌蓮。
頌蓮走到跟前,按照婆子事先教的,跪下磕頭:“給老爺請安。”
聲音細細的,帶著顫。
陳佐千沒立刻叫她起來,而是端起桌上的蓋碗茶,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。茶蓋碰著碗沿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“抬起頭來。”他說。
頌蓮緩緩抬頭,卻不敢直視,隻垂著眼瞼。
“多大了?”陳佐千問。
“十九。”
“讀過書?”
“讀過幾年女中,後來……家裏出事,就肄業了。”
陳佐千點點頭,臉上露出一絲滿意:“識文斷字好,比那些粗使丫頭強。起來吧。”
頌蓮站起來,腿有些發軟——一半是裝的,一半是真的。
這個老男人的目光太具壓迫性,像要把人剝開來看。
“既然進了陳家的門,就要守陳家的規矩。”陳佐千放下茶碗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“第一,安分守己,不許生事;第二,孝敬大太太,尊敬姐姐們;第三,”他頓了頓,“晚上老爺安寢的規矩,自有人教你。”
安寢。
這兩個字像針一樣紮進頌蓮耳朵裡。她臉色白了白,手指在袖子裏絞緊。
卓雲在一旁溫聲說:“老爺放心,四妹妹一看就是個懂事的。”她又轉向頌蓮,“你的院子已經收拾出來了,在西邊,挨著三妹妹的院子。我撥了兩個丫鬟給你,一個叫小蓮,一個叫秋菊,都是老實本分的。缺什麼少什麼,儘管跟我說。”
“謝二太太。”頌蓮低頭道。
“行了,一路也累了,先去歇著吧。”陳佐千擺擺手,示意她可以退下了。
頌蓮又福了福身,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時,她聽見陳佐千對卓雲說:“看著倒是老實,比梅珊省心。”
卓雲笑說:“可不是,讀書人家的女兒,總是知禮的。”
頌蓮腳步沒停,心裏卻一片冰涼。
老實,知禮,省心。
這就是他們對她的期待——一個乖巧的、不會惹事的、可供玩弄的擺設。
婆子領著她穿過遊廊,往西院走。路上遇見幾個丫鬟,都側身行禮,叫一聲“四太太”。頌蓮隻是點頭,不說話。
西院比正院小些,三間北房,兩間廂房。院子裏種著幾株梅樹,這個季節還沒開花,枝椏光禿禿的。正房已經收拾出來了,傢具一應俱全,雖不奢華,卻也整潔。
兩個丫鬟等在門口,一個約莫十六七歲,圓臉,眼睛很大;另一個年紀稍長,二十齣頭,模樣平平。
“給四太太請安。”兩人一起行禮。
圓臉的那個聲音清脆:“奴婢小蓮。”
年長的那個聲音低沉些:“奴婢秋菊。”
頌蓮看了她們一眼,點點頭:“起來吧。”
進屋後,婆子交代了幾句便退下了。屋裏隻剩下主僕三人。
頌蓮在炕沿坐下,這才仔細打量兩個丫鬟。小蓮眼神靈動,時不時偷眼看她,帶著好奇;秋菊則垂手站著,一副恭順模樣。
“你們原先在哪裏當差?”頌蓮問,聲音依然細細的。
小蓮搶著說:“奴婢原是在廚房幫工的,二太太說四太太這兒缺人,就把我調過來了。”
秋菊說:“奴婢原是在洗衣房。”
都是粗使丫頭。
頌蓮心裏明白,卓雲這是故意的——給她兩個沒根基、好拿捏的丫鬟,方便日後控製。
“既然跟了我,以後就是我院子裏的人。”頌蓮放緩語氣,“我初來乍到,許多規矩不懂,還要靠你們提點。”
小蓮忙說:“太太客氣了,有什麼事儘管吩咐。”
秋菊也說:“是。”
頌蓮從隨身帶的小包袱裡取出兩對銀耳墜——這是她僅有的幾件首飾,成色普通,卻也是銀子打的。
“這個給你們,算是見麵禮。”她遞給兩人。
小蓮眼睛一亮,接過耳墜連聲道謝。秋菊也接了,謝得謹慎。
“我累了,想歇會兒。”頌蓮說,“你們先下去吧,晚飯時再來叫我。”
兩人退出去後,屋裏徹底安靜下來。
頌蓮坐在炕沿,一動不動。夕陽從窗欞照進來,在地上投下一片金黃的光斑。光斑裡有細細的灰塵飛舞,慢悠悠的,像這場永遠醒不過來的夢。
她慢慢攤開手,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幾個深深的印子。
然後,她開始想。
第一步,扮“軟嬌愚笨”。
這不難。她本就是寒門出身,在陳家這樣的深宅大院麵前,怯懦、無知纔是常態。陳佐千要的是一個聽話的玩物,卓雲要的是一個不會構成威脅的新人——那她就給他們這樣的印象。
但暗地裏,她必須儘快摸清陳家的底細。
財權分佈,家族軟肋,下人的關係網,卓雲的手段,梅珊的弱點……這些都要在最短時間內弄清楚。
預知的畫麵給了她方向,但細節需要自己填補。
晚飯前,小蓮進來伺候梳洗。頌蓮換了身稍微體麵些的衣裳——仍是半舊的,淺紫色夾襖,黑色長裙。頭髮梳成簡單的髻,插一根銀簪。
“太太,該去用晚飯了。”小蓮說,“老爺吩咐,新進門的頭三天,晚飯都在正房一起吃,過後就各自在院裏吃了。”
頌蓮點點頭,跟著小蓮往正房走。
天色已經暗了,廊下點起了燈籠。不是門口那種大紅燈籠,而是尋常的紙燈籠,昏黃的光暈在地上投出一個個光圈。
正房的飯廳裡,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。陳佐千坐在主位,左手邊是卓雲,右手邊空著——那是大太太的位置。下手還有一個位置空著,應該是三太太梅珊的。
頌蓮進去時,卓雲笑著招手:“四妹妹來了,坐這兒。”
她指的是梅珊旁邊的位置。
頌蓮剛落座,簾子一掀,一個女人走了進來。
約莫二十五六歲,穿一身水紅色繡花夾襖,下係墨綠色長裙。頭髮梳得精緻,插著金簪步搖。眉眼生得極好,是那種明艷張揚的美,隻是眉宇間帶著一股淡淡的倦意和疏離。
這就是梅珊。
預知畫麵裡,這個女人會因與醫生的私情被卓雲揭發,最後被扔進屋頂那間小屋子活活悶死。
“三妹妹來了。”卓雲笑道,“快來坐,就等你了。”
梅珊瞥了頌蓮一眼,沒說話,在空位上坐下。
陳佐千皺了皺眉:“怎麼又遲了?”
“下午練了會兒嗓子,忘了時辰。”梅珊聲音淡淡的,聽不出情緒。
陳佐千似乎想說什麼,但看了看頌蓮,又把話嚥了回去。他拿起筷子:“吃飯吧。”
一頓飯吃得異常安靜。隻有碗筷碰撞的聲音,偶爾有卓雲給陳佐千佈菜的輕聲細語。梅珊吃得很少,幾乎沒動筷子。頌蓮也吃得小心翼翼,隻夾眼前的菜。
吃到一半,陳佐千忽然開口:“頌蓮。”
頌蓮手一抖,筷子險些掉在桌上。她抬起頭,怯生生地應:“老爺。”
“聽說你讀過女中,都會些什麼?”
“就……普通的國文、算術,還有些簡單的英文。”
“英文?”陳佐千挑了挑眉,“你還會英文?”
頌蓮低下頭:“隻會些簡單的句子,認得幾個單詞。”
陳佐千臉上露出感興趣的神色:“說兩句聽聽。”
頌蓮遲疑片刻,用極輕的聲音唸了一句英文詩——那是女中課本上的,關於春天和花朵的句子。她的發音不算標準,卻帶著少女特有的清亮。
陳佐千笑了:“不錯。改日寫幾個字我看看。”
“是。”頌蓮小聲應道。
桌對麵,梅珊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,很快又掩去了。
卓雲則笑著說:“四妹妹真是才女呢。”
頌蓮隻是低著頭,臉頰微微發紅,像是害羞,又像是不安。
她心裏卻清楚,這一句英文詩,已經達到了目的——讓陳佐千覺得她“和其他女人不一樣”,卻又不足以構成威脅。恰到好處的新鮮感,是抓住這個男人注意力的第一步。
晚飯後,陳佐千說有事要處理,去了書房。卓雲拉著頌蓮說了會兒話,無非是交代些日常規矩,最後說:“今晚老爺可能要去你那兒,早些準備著。”
頌蓮臉色白了白,應了聲“是”。
回西院的路上,她走得很慢。廊下的燈籠在風裏搖晃,把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。經過東院時,她聽見裏麵傳來咿咿呀呀的唱戲聲——是梅珊在吊嗓子。
聲音婉轉,卻透著說不出的寂寥。
頌蓮停下腳步,聽了一會兒。
小蓮小聲說:“三太太原是戲班子出身,唱青衣的。老爺喜歡聽戲,就娶了她回來。”
頌蓮點點頭,沒說話。
她知道梅珊的故事——不隻是預知畫麵裡的結局,還有這個女人的過去。被當作玩物買回來,圈在這座宅院裏,像隻被剪了翅膀的鳥。
這樣的人,遲早會反抗。
而反抗,就意味著破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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