漠北的風沙颳了三天三夜。
羅玄帶著三十六名哀牢山弟子抵達驛站時,聶小鳳正在後院查驗新到的一批玄鐵礦石。聶忠匆匆來報時,她剛用指尖撚起一抹礦粉,在陽光下觀察成色。
“少主,羅玄到了。”聶忠壓低聲音,“隻帶了三十六人,已在驛站前廳。”
聶小鳳將礦粉彈落,神色未變:“比預想的快了兩天。”
“許是察覺到寒鬆長老那封信有異。”
“察覺又如何?”聶小鳳凈了手,“他既來了,這局棋纔算真正開始。去請寒鬆長老到前廳,告訴他——該演第二場戲了。”
前廳裡,羅玄端坐主位,灰白道袍纖塵不染。他麵前的茶已經涼透,卻一口未動。三十六名弟子分列兩側,手按劍柄,眼神警惕。
當聶小鳳走進來時,廳中氣氛驟然一凝。
這是武林大會後,師徒二人第一次正式見麵。
羅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銳利如刀。聶小鳳卻神色淡然,在他對麵坐下,自己倒了杯茶:“師傅遠道而來,一路辛苦。”
“寒鬆呢?”羅玄開門見山。
“寒鬆長老正在療傷。”聶小鳳吹了吹茶沫,“三日前在黑風穀遇襲,中了唐門的‘七步斷腸散’,好不容易纔撿回一條命。”
“遇襲?”羅玄眼神一冷,“誰下的手?”
“崆峒派。”聶小鳳抬眼,“或者說,是崆峒派背後的人。”
“什麼意思?”
聶小鳳從袖中取出一枚飛鏢,放在桌上。鏢身烏黑,三棱,鏢尾刻著一枚小小的火焰標記——正是崆峒派的獨門暗器“烈焰鏢”。
“這是在黑風穀現場找到的。”她緩緩道,“但奇怪的是,這枚鏢上的火焰標記,刻法與真正的崆峒派手法有細微差別。更奇怪的是…”
她又取出一張紙條:
“寒鬆長老遇襲前,收到過這封信。”
羅玄接過紙條,上麵隻有一行字:
“漠北礦脈,哀牢山若想獨佔,便要做好付出代價的準備。”
落款處,畫著一柄短劍標誌。
羅玄瞳孔微縮——這是“幽冥閣”的標記。一個神秘的殺手組織,二十年來在江湖上犯下多起血案,卻無人知其底細。
“幽冥閣…”他喃喃道。
“師傅也聽過這個組織?”聶小鳳觀察著他的表情,“據我所知,幽冥閣行事詭秘,專接見不得光的買賣。三年前武當清虛道長遇刺,兩年前丐幫吳天德中毒,背後都有他們的影子。”
羅玄沉默。
他當然知道幽冥閣。因為這個組織,本就是他二十年前暗中建立的——為了替哀牢山掃清障礙,處理那些不能見光的事。寒鬆、寒柏、寒梅三位長老,都曾為幽冥閣出過任務。
可現在,幽冥閣的標記,出現在針對寒鬆的刺殺現場?
“寒鬆現在何處?”羅玄沉聲道,“我要見他。”
“恐怕不行。”聶小鳳搖頭,“他傷勢太重,唐柔姑娘正在為他施針逼毒,此刻不能被打擾。不過…”
她頓了頓:
“寒鬆長老清醒時,曾說過一句話,我覺得應該轉告師傅。”
“什麼話?”
“他說…”聶小鳳盯著羅玄的眼睛,“‘掌門要小心,有人想借刀殺人,讓哀牢山與聶小鳳兩敗俱傷,好坐收漁利。’”
羅玄心頭一震。
借刀殺人?兩敗俱傷?
難道…幽冥閣裡,有人背叛了他?
“寒鬆還說了什麼?”他追問。
“他還說,漠北的礦脈,是個陷阱。”聶小鳳繼續道,“有人在暗中操縱,讓各派互相殘殺。等大家都元氣大傷時,那個人就會出來,一舉掌控所有礦脈,進而…掌控整個漠北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:
“師傅,您不覺得奇怪嗎?玄鐵礦脈沉寂百年,為何偏偏在此時集中現世?又為何訊息傳得這麼快,引來這麼多勢力爭奪?這背後,難道沒有一隻推手?”
羅玄看著她站在窗邊的背影,忽然感到一陣恍惚。
這個場景,似曾相識。
前世,在他囚禁她的那些年裏,有一次她發高燒,神誌不清時,曾抓著他的衣袖說:“師傅…有人在下一盤很大的棋…我們都是棋子…”
那時他隻當她胡言亂語。
可現在…
“你覺得是誰?”他聽見自己問。
聶小鳳回頭,眼中閃過一抹異樣的光:“師傅心中,難道沒有答案嗎?”
四目相對。
剎那間,羅玄腦中彷彿有驚雷炸響!
無數畫麵碎片般湧現——
風雨之夜,她為他吸出毒血時的驚慌眼神…石屋中,她抱著剛出生的孩子,哭求他讓她看一眼…冥獄大殿,她將七巧梭對準自己天靈蓋,血濺三尺…還有最後,她倒在他麵前,眼中是刻骨的恨意…
不,不隻是恨。
還有…失望。深深的,透骨的失望。
“小鳳…”他喃喃開口,聲音乾澀。
聶小鳳看著他驟變的臉色,心中升起一絲警覺。
這個表情,她見過。
在前世最後時刻,她七巧梭灌頂而死時,羅玄臉上就是這種表情——震驚,痛楚,還有…難以置信的恍然。
難道…
“師傅怎麼了?”她試探道,“可是身體不適?”
羅玄閉上眼,再睜開時,眼中已是一片清明。但那清明深處,卻藏著驚濤駭浪。
“無礙。”他起身,“既然寒鬆在療傷,我明日再來看他。今夜,我先去黑風穀探查一番。”
“師傅要獨自去?”
“帶兩名弟子足矣。”羅玄轉身,“你…好生照看寒鬆。”
說完,他大步離去。
聶小鳳看著他匆匆的背影,眉頭微皺。
不對。
羅玄的反應不對。
以他的性子,聽到寒鬆遇刺、幽冥閣現身的訊息,第一反應應該是追查真相,而不是急著去黑風穀。更奇怪的是他剛纔看她的眼神…
那不像是在看一個“魔種孽徒”。
倒像是…在看一個久別重逢的故人。
一個可怕的念頭,突然竄入聶小鳳腦中。
難道…羅玄也重生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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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夜,黑風穀。
羅玄獨自站在穀口,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兩名弟子守在遠處,不敢靠近。
他其實不需要探查什麼。
因為這黑風穀,他太熟悉了。
前世,就是在這裏,聶小鳳設下埋伏,全殲了崆峒派來漠北爭奪礦脈的三百弟子。那一戰血流成河,她也因此坐實了“女魔頭”的惡名。
而現在,穀中寂靜無聲,隻有風聲嗚咽。
羅玄走到一塊巨石旁,伸手撫過石麵上的一道劍痕——那是前世寒鬆與崆峒長老激戰時留下的。可現在,這道劍痕並不存在。
時間線,變了。
“你也回來了,對嗎?”他對著空蕩蕩的山穀,輕聲自語。
不是疑問,是肯定。
從看到聶小鳳的第一眼起,他就感覺到了。那個眼神,那份從容,那種將一切掌控在手中的氣度…絕不是十七歲的聶小鳳該有的。
那是經歷了四十年風雨、看透生死、執掌過冥獄生殺大權的聶小鳳。
是他的…孽徒,也是他的…
羅玄閉上眼,不願再想下去。
前世種種,如潮水般湧來。
他想起她剛被帶到哀牢山時,瘦小得像棵豆芽菜,眼中滿是驚惶。他本可以殺了她,永絕後患,可看著那張與媚娘七分相似的臉,他心軟了。
他以為可以教化她,讓她走上正道。
可他忘了,他自己也不是什麼聖人。
那些隱秘的慾望,那些被倫理道德壓抑的情感,在那個雨夜,藉著蛇毒的熱度,徹底失控。
清醒後,他選擇了最錯誤的方式——囚禁,奪女,用天蠶絲鎖住她,彷彿這樣就能鎖住自己的罪孽。
他以為這是為她好。
直到她創立冥獄,直到她毒廢他的雙腿,直到她當眾撕碎他的清譽,直到最後…她死在他麵前。
七巧梭灌頂,血濺三尺。
那一幕,成了他往後十年裏,每晚都會重複的噩夢。
“掌門。”
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羅玄回頭,看見寒鬆站在不遠處,麵色蒼白,但眼神清明。
“你…”羅玄一怔,“你的傷…”
“是假的。”寒鬆走到他麵前,單膝跪地,“掌門,屬下…有罪。”
羅玄看著他,許久,緩緩道:“聶小鳳讓你來的?”
“是。”寒鬆低頭,“她說,若我不來見您,就讓我那些弟子…”
他沒說完,但羅玄懂了。
“她知道了多少?”羅玄問。
“很多。”寒鬆聲音發苦,“屬下的那些事…幽冥閣的事…她全都知道。而且,她手裏有證據。”
羅玄沉默。
果然。
重生者最大的優勢,就是知道未來。
聶小鳳知道幽冥閣的底細,知道寒鬆做過的那些臟活,知道哀牢山所有見不得光的秘密。
這一局,從一開始,他就落了下風。
“掌門,”寒鬆抬起頭,眼中是複雜的情緒,“屬下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說。”
“聶小鳳…她似乎對您…格外瞭解。”寒鬆斟酌著用詞,“不是徒弟對師傅的瞭解,而是…像認識了您很多年,知道您所有習慣、所有弱點的那種瞭解。”
羅玄苦笑:“因為她確實認識了我很多年。”
寒鬆一愣。
“有些事,我現在還不能說。”羅玄轉身,望向驛站方向,“但寒鬆,你記住——從今日起,幽冥閣所有行動暫停。你在漠北做的那些事,全部抹乾凈痕跡。另外…”
他頓了頓:
“派人去江南,查查素心是不是還活著。如果活著…帶她來見我。”
寒鬆渾身一震:“素心師妹她…”
“按我說的做。”羅玄打斷他,“現在,你先回驛站,繼續‘養傷’。聶小鳳那邊,我自有打算。”
“是。”
寒鬆退下後,羅玄獨自站在月光下,久久未動。
前世他錯了太多,辜負了太多人。
這一世重來,他本想彌補。
可現在看來…有些人,有些事,已經無法彌補了。
聶小鳳的恨,已經深入骨髓。
而他…又能做什麼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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