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蜀中的第十日,聶小鳳的馬車駛入漠北地界。
狂風卷著黃沙,天地間一片昏黃。聶忠已在邊境驛站等候多日,見車隊抵達,匆匆迎上:“少主,情況有變。”
聶小鳳掀開車簾,風沙撲麵而來:“說。”
“我們到漠北這半月,發現至少有五撥人馬在探查玄鐵礦脈。”聶忠壓低聲音,“崆峒、丐幫、崑崙都派了人來,連關外的金刀門也插了一腳。最麻煩的是…”
他頓了頓:“我們在黑風穀附近,發現了哀牢山的暗記。”
聶小鳳眼神一凝:“確認是哀牢山的人?”
“確認。”聶忠臉色凝重,“三天前,咱們有三個兄弟在黑風穀探查時遇襲,屍體上的掌印是玄冰掌所留,而且功力深厚,至少是哀牢山內門長老級別的修為。”
聶小鳳沉默片刻:“屍體呢?”
“帶回來了,在後院。”
驛站後院停著三具棺木。聶小鳳仔細檢查屍體,三人都是胸前中掌,掌印呈青黑色,周圍麵板凝結著細密的冰晶。
“玄冰掌第七重以上。”她緩緩道,“能練到這個境界的,哀牢山除了羅玄本人,就隻有他座下三大長老——寒鬆、寒柏、寒梅。”
“會是哪位長老來了漠北?”聶忠問。
“都有可能。”聶小鳳合上棺蓋,“羅玄現在自顧不暇,派長老來漠北爭奪礦脈,是想在財力上扳回一城。不過…”
她眼中閃過冷光:“既然來了,就別想回去了。”
聶忠遲疑道:“少主,那可是哀牢山長老,武功深不可測。咱們硬碰硬的話…”
“誰說我要硬碰硬?”聶小鳳轉身,“哀牢山三大長老,寒鬆擅掌法,寒柏精劍術,寒梅通陣法。無論來的是誰,都有弱點。”
她看向聶忠:“礦脈爭奪情況如何?”
“七處礦脈,我們已經控製了三處。”聶忠取出一張地圖,“但最大的兩處——黑風穀和赤焰山,還在爭奪中。黑風穀被崆峒派佔著,赤焰山是金刀門的地盤。哀牢山的人…”
他指向地圖西北角:“他們在斷魂崖紮營,那裏雖不是礦脈,但地勢險要,扼守著通往所有礦點的咽喉要道。”
聶小鳳看著地圖,指尖在斷魂崖的位置輕輕一點:“那就先拔了這顆釘子。”
“少主打算怎麼做?”
“哀牢山的人最重規矩,講究‘名正言順’。”聶小鳳唇角勾起一抹弧度,“那我們就給他們一個‘名正言順’出手的理由。”
她看向聶忠:“你去準備幾樣東西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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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夜,斷魂崖下的哀牢山營地。
寒鬆長老坐在帳中打坐調息。他已年過六旬,鬚髮皆白,麵容清臒,一身灰佈道袍纖塵不染。這次奉羅玄之命來漠北,本是為了暗中掌控礦脈,為哀牢山積累財力,可沒想到聶小鳳的動作這麼快。
“師叔,”一名弟子掀簾進來,“江南那邊傳來訊息,聶小鳳到漠北了。”
寒鬆緩緩睜眼:“她帶了多少人?”
“隨行的隻有八人,但聶忠在漠北有五十多名好手。另外…唐門那邊好像也派了人。”
“唐門?”寒鬆皺眉,“唐天縱一向不涉中原紛爭,怎麼會插手此事?”
“不清楚。但咱們在黑風穀的眼線說,三天前看見一隊唐門弟子進了崆峒派的營地,似乎在談什麼交易。”
寒鬆沉默片刻:“傳令下去,加強戒備。另外,派人去查清楚,聶小鳳現在何處,在做什麼。”
弟子正要退下,帳外忽然傳來喧嘩聲。
“怎麼回事?”寒鬆起身。
另一個弟子慌慌張張跑進來:“師叔,不好了!營地外…營地外被掛滿了白幡!”
寒鬆臉色一沉,提步出帳。
隻見營地外圍的木柵欄上,不知何時掛滿了白色布幡,在夜風中獵獵作響。每麵幡上都用硃砂寫著一個大大的“奠”字,在火把映照下,紅得像血。
更詭異的是,營地中央的空地上,整整齊齊擺著三套嶄新的壽衣,衣領上各別著一張紙條。
寒鬆走過去,拿起一張紙條。
上麵隻有一句話:
“明日午時,黑風穀口。哀牢山若不敢來,這三套壽衣,就是為你們準備的。”
落款處,畫著一朵精緻的鳳尾花。
聶小鳳的標誌。
“狂妄!”寒鬆將紙條捏得粉碎,眼中寒光迸現。
他在哀牢山修行六十載,輩分尊崇,連羅玄都要尊他一聲師叔。何時受過這般羞辱?
“師叔,”弟子小心翼翼地問,“這會不會是陷阱?”
“當然是陷阱。”寒鬆冷笑,“但若是不去,我哀牢山顏麵何存?傳令,點齊人手,明日午時,老夫倒要看看,那個魔種有什麼本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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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午時,黑風穀。
這是一條東西走向的狹長山穀,兩側峭壁如刀削斧劈。此刻穀口空地上,聶小鳳隻帶了八名聶家子弟,外加唐柔和她帶來的十二名唐門弟子,總共二十一人。
對麵,寒鬆帶了五十名哀牢山弟子,清一色的灰衣道袍,腰佩長劍,陣型嚴整。
“聶小鳳,”寒鬆策馬上前,白須在風中飄動,“你盜我山門秘籍,叛出師門,如今又在此裝神弄鬼。今日,老夫就代掌門清理門戶!”
聶小鳳坐在白馬上,素衣如雪,聞言笑了:“寒鬆長老,你口口聲聲說我盜秘籍、叛師門,可敢當眾說說,我盜的是哪些秘籍?又是如何叛的?”
寒鬆一滯。
那些秘籍的事,羅玄交代過不可外傳。至於囚禁、奪子之事,更是哀牢山的恥辱,絕不能公之於眾。
“魔種就是魔種,巧言令色也改不了本性!”他厲聲道,“今日老夫就要讓你知道,正邪不兩立!”
“好一個正邪不兩立。”聶小鳳從懷中取出一本冊子,“那寒鬆長老可敢看看,這上麵記載的,是什麼?”
她隨手翻開一頁,朗聲念道:
“二十三年,哀牢山寒鬆長老,以‘除魔衛道’之名,血洗漠北商隊‘長風鏢局’,奪其護送之千年雪蓮,獻於羅玄煉丹。”
寒鬆臉色驟變:“你…你胡說什麼!”
“是不是胡說,長老心裏清楚。”聶小鳳又翻一頁,“二十五年,漠北‘金刀門’三長老離奇暴斃,死因是中了玄冰掌。而那時,寒鬆長老正在漠北‘遊歷’。”
“還有景泰二十八年,漠北七處礦脈初次現世時,最先得到訊息的不是各大門派,而是哀牢山。因為寒鬆長老提前三個月,就派人殺了發現礦脈的勘探隊,十二口人,無一活口。”
她每說一樁,寒鬆的臉色就白一分。
這些事他做得極其隱秘,連哀牢山內部都隻有羅玄知道,聶小鳳怎麼會…
“你以為羅玄會保你?”聶小鳳合上冊子,“他連我這個明麵上的徒弟都能囚禁、能奪子,你一個知道他太多秘密的長老,又算什麼?等你這顆棋子沒用了,他會毫不猶豫地拋棄你,就像拋棄一條狗。”
寒鬆握劍的手在顫抖。
他知道聶小鳳說的是真的。
這些年他為哀牢山做了太多臟活,每一樁都足以讓他身敗名裂。羅玄表麵上對他恭敬有加,實則一直在用這些把柄控製他。
“魔種休要挑撥離間!”寒鬆強作鎮定,“今日我就替天行道!”
他拔劍,劍光如雪,直刺聶小鳳。
聶小鳳不閃不避,隻是抬手:“放。”
二十名聶家和唐門弟子同時舉起手中器械——形如傘骨,通體烏黑,正是唐門祕製的“暴雨梨花針”。
“咻咻咻——”
漫天針雨籠罩而下。
寒鬆急揮長劍,劍光化作一道光幕,將銀針盡數擋下。但他身後的弟子就沒這麼好運了,瞬間倒下一片。
“佈陣!”寒鬆大喝。
剩下的哀牢山弟子迅速結陣,劍光交織成網,將第二輪針雨也擋了下來。
聶小鳳見狀,從馬鞍旁取出一隻鐵筒,對準哀牢山陣營,輕輕一按機括。
“咻——”
一道赤紅色的煙花衝天而起,在空中炸開。
兩側峭壁上突然響起震耳欲聾的轟鳴聲!
“轟!轟!轟!”
巨石從山頂滾落,小的如磨盤,大的如房屋,呼嘯著砸向穀口。哀牢山弟子猝不及防,陣型大亂。
“有埋伏!撤退!”寒鬆急聲大喝,撥馬就要往回跑。
可穀口的路,已經被落石堵死了。
“寒鬆長老,”聶小鳳的聲音從高處傳來,她不知何時已退到安全地帶,站在一塊凸出的岩石上,“我給你兩個選擇。第一,投降,我可以留你一命,甚至幫你擺脫羅玄的控製。第二,死在這裏,屍骨被禿鷲啃食,永遠揹著那些見不得光的罪名。”
寒鬆仰頭看她,眼中滿是血絲:“我乃哀牢山長老,豈能降你一個魔種?!”
“那就可惜了。”聶小鳳抬手,“放箭。”
峭壁上突然冒出數十名弓箭手,箭矢如雨而下。哀牢山弟子本就被巨石砸得七零八落,此刻更是無處可躲,慘叫聲此起彼伏。
寒鬆揮劍擋開幾支箭,忽然感到胸口一悶——剛才擋暴雨梨花針時,還是有一根針穿透了劍網,刺入了他左胸。
針上有毒。
他感到內力迅速流失,眼前開始發黑。
“長老!”幾名弟子圍過來。
“走…”寒鬆咬牙,“突圍…回哀牢山…告訴掌門…”
話未說完,一口黑血噴出,他栽倒在地。
哀牢山弟子頓時大亂。
聶小鳳從岩石上躍下,走到寒鬆麵前。老人躺在地上,氣息微弱,眼中滿是不甘。
“你…你怎麼會知道那些事…”他艱難地問。
“我知道的,比你想的多得多。”聶小鳳俯身,“寒鬆長老,你為哀牢山賣命一輩子,最後落得這個下場,值得嗎?”
寒鬆閉上眼睛,不再說話。
聶小鳳直起身,對聶忠道:“把他帶回驛站,治好。留著有用。”
“是。”
她轉身看向剩下的哀牢山弟子:“你們呢?是想陪長老死在這裏,還是投降活命?”
劍落地聲此起彼伏。
五十名哀牢山弟子,降了大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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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夜,驛站。
寒鬆被救治過來,雖然毒已解,但武功廢了大半。他靠在榻上,看著坐在對麵的聶小鳳,眼神複雜。
“為什麼不殺我?”他問。
“因為你活著,比死了有用。”聶小鳳淡淡道,“我要你寫一封信給羅玄。”
“什麼信?”
“告訴他,漠北的礦脈,你拿下了。請他速派得力人手前來接管。”
寒鬆一愣:“你…你要設伏?”
“第二,”聶小鳳不理他,繼續道,“把你這些年替哀牢山做的所有事,樁樁件件,詳細寫下來。少一件,我廢你一個弟子的武功。”
寒鬆咬牙:“第三呢?”
“第三,”聶小鳳抬眼看他,“我要你去江南,見一個人。”
“誰?”
“素心師叔。”
寒鬆渾身一震:“素心師妹?她…她還活著?”
“活著,隻是被羅玄害得人不人鬼不鬼。”聶小鳳道,“你去見她,告訴她你在漠北的所見所聞,告訴她羅玄這些年都做了什麼。然後…帶她回哀牢山。”
寒鬆終於明白了:“你要我…背叛掌門?”
“不是背叛,是贖罪。”聶小鳳站起身,“寒鬆長老,你為你那個所謂的正道,做了太多錯事,害了太多人。現在回頭,還來得及。”
她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他一眼:
“還是說,你想像史謀遁那樣,做個廢人,在陰溝裡了此殘生?”
寒鬆閉上眼睛,許久,終於頹然道:“我…答應你。”
“很好。”聶小鳳推門而出,“那麼現在,先辦第一件事——寫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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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日後,哀牢山。
羅玄接到漠北來信時,正在丹房靜坐。看完寒鬆的親筆信,他沉默了許久。
信上說,漠北七處礦脈已得五處,剩餘兩處三日內可破。但聶小鳳帶人反撲,形勢危急,請掌門速派援手。
字跡是寒鬆的,語氣也像,可羅玄總覺得哪裏不對。
“掌門,”侍立一旁的弟子小心翼翼地問,“寒鬆師叔那邊…”
“準備一下,”羅玄閉目,“我要親自去一趟漠北。”
“您親自去?可江南那邊…”
“江南有陳天相坐鎮,暫時無礙。”羅玄睜開眼,眼中閃過冷光,“倒是漠北…寒鬆這封信,來得太急,太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北方:
“聶小鳳那個魔種,詭計多端。這信裡,定有蹊蹺。”
“那掌門為何還要去?”
“因為有些局,必須親自入,才能破。”羅玄轉身,“傳令,點齊三十六名內門弟子,明日隨我北上。”
“是。”
弟子退下後,羅玄獨自站在丹房中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枚玉佩。
“魔性不除,終成大患。”
“這一次…我不會再留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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