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鬆回到驛站時,聶小鳳正在燭下翻閱一本賬冊。那是她這些日子讓聶忠整理的——漠北各派勢力分佈、礦脈產出估算、未來三年的利潤預期,每一筆都算得清清楚楚。
“他信了?”聶小鳳頭也不抬。
“信了。”寒鬆在她對麵坐下,神色複雜,“但掌門他…似乎察覺到了什麼。”
聶小鳳翻頁的手微頓:“察覺什麼?”
“他說…”寒鬆猶豫道,“‘她也回來了’。”
燭火“劈啪”爆了個燈花。
聶小鳳緩緩抬頭,眼中寒芒一閃而逝:“他還說了什麼?”
“他說有些事情現在不能說,但讓我暫停幽冥閣所有行動,抹乾凈漠北的痕跡。還有…”寒鬆頓了頓,“他讓我去江南找素心。”
空氣凝固了。
聶小鳳盯著跳動的燭火,腦中飛速轉動。
“她也回來了”…這話是什麼意思?難道羅玄也…
不,不可能。
若羅玄真的重生,他第一時間就該殺了她,永絕後患。或者至少,不會這麼輕易踏入漠北這個明顯的陷阱。
可若不是重生,又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?
“你先下去休息。”聶小鳳合上賬冊,“明日,我要見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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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羅玄獨自來到驛站後院。
聶小鳳正在院中練劍。她使的是一套極為古怪的劍法——看似哀牢山的基礎劍式,但每一招都多了三分詭異的變化,劍勢如毒蛇吐信,刁鑽狠辣。
羅玄站在廊下,靜靜看了半柱香時間。
“這套劍法,你從哪裏學來的?”他忽然開口。
聶小鳳收劍,轉身看他:“師傅覺得眼熟?”
“不像哀牢山的劍法。”羅玄緩步走進院中,“倒像是…冥獄的路數。”
冥獄。
這兩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,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。
聶小鳳笑了:“師傅見過冥獄的劍法?”
“見過。”羅玄看著她,“四十年前,你創立的冥獄,用的就是這套‘玄陰九劍’。第九式‘鳳舞九天’,可在一息之間刺出九十九劍,中者全身經脈盡碎,死狀淒慘。”
聶小鳳瞳孔驟縮。
這套劍法,確實是前世她三十歲時所創。可這一世,她還沒來得及完善,隻練了個雛形。
羅玄怎麼會知道第九式的名字和威力?
“師傅說笑了。”她強作鎮定,“什麼冥獄,什麼玄陰九劍,弟子從未聽過。”
“是嗎?”羅玄走到她麵前,伸手握住她的手腕,指尖按在脈門上,“那你告訴我,你體內的‘赤焰功’真氣,是從哪裏來的?”
聶小鳳想抽手,卻發現他的力道大得驚人。
“這是聶家祖傳的功法。”她咬牙道。
“聶媚娘練的是‘玄冰訣’,不是赤焰功。”羅玄盯著她的眼睛,“赤焰功是魔教失傳百年的禁術,修鍊之法隻有魔教教主代代相傳。前世你為了得到這門功法,不惜潛入魔教禁地,險些死在裏麵。”
他鬆開手,後退一步:
“小鳳,我們都別裝了。”
四目相對,院中死寂。
良久,聶小鳳緩緩吐出一口氣:“什麼時候?”
“三個月前。”羅玄聲音乾澀,“從哀牢山醒來,你沒像前世那樣…我就知道了。”
“所以你就追來了江南?追來了漠北?”聶小鳳笑了,笑聲卻冷,“想彌補?想贖罪?還是想…再囚禁我一次?”
“我…”
“前世你用天蠶絲鎖我琵琶骨的時候,想過有今天嗎?”聶小鳳逼近一步,“你奪走我剛出生的孩子,連看都不讓我看一眼的時候,想過有今天嗎?你當著天下人的麵罵我‘魔種’,說我‘本性難移’的時候,想過有今天嗎?”
每一問,都像一把刀子。
羅玄臉色蒼白,步步後退。
“我…我知道我錯了。”他聲音發顫,“前世是我太過偏執,太過…”
“太過什麼?”聶小鳳打斷他,“太過虛偽?太過自私?羅玄,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?你錯的不是偏執,是從來不敢麵對真實的自己!”
她抬手,指尖幾乎戳到他胸口:
“你對我母親動心,卻不敢承認,用‘正邪不兩立’做藉口。
你對我動情,卻用師徒倫理來壓製,用囚禁和傷害來逃避。你建立幽冥閣,做盡骯髒事,卻還要維持正道宗師的清譽。”
“羅玄,你這一生,活得像不像個笑話?”
羅玄踉蹌一步,靠在了廊柱上。
這些話,每個字都像砸在他心口,砸得他喘不過氣。
“是…我是個笑話。”他慘笑,“所以這一世重來,我想…”
“你想怎樣?”聶小鳳眼神如冰,“想補償我?想讓我原諒你?還是想像前世一樣,把我關起來,告訴我‘這都是為你好’?”
她轉身,背對著他:
“羅玄,你聽著。這一世,我不需要你的補償,不需要你的原諒,更不需要你的‘為我好’。”
“我要的,是你也嘗嘗我前世受過的苦。”
“嘗過被囚禁的絕望,嘗過骨肉分離的痛楚,嘗過被天下人唾棄的滋味。”
她回頭,最後看了他一眼:
“等你也嘗過這些,我們再來說,誰欠誰,誰該原諒誰。”
說完,她大步離去。
羅玄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後,忽然感到一陣眩暈。
前世她死在他麵前時,他以為那就是最痛的時刻。
可現在才知道,活著麵對這一切,比死更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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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夜,驛站密室。
聶小鳳召來了聶忠、唐柔,還有剛剛“養好傷”的寒鬆。
“計劃有變。”她開門見山,“羅玄也重生了。”
三人都是一驚。
“這…”聶忠臉色難看,“那我們的佈局,他豈不是全都知道?”
“知道又如何?”聶小鳳冷笑,“他知道的,是前世的佈局。這一世,我每一步都走了不同的棋。”
她鋪開地圖:
“漠北礦脈,前世我隻搶了三處,這一世我要全拿。江南藥材,前世我用了十年才掌控七成,這一世三個月就做到了。唐門的合作,前世根本沒有,這一世我用一張七星連弩圖就換來了。”
她抬頭,眼中是冰冷的光:
“他有前世的記憶,我也有。而且我知道的,比他多。”
“少主的意思是…”唐柔問。
“按原計劃進行,但要加快速度。”聶小鳳手指點在地圖上,“三天內,拿下黑風穀和赤焰山。七天內,控製所有礦脈。半個月內,打通漠北到西域的商路。”
她看向寒鬆:
“寒鬆長老,你回哀牢山一趟。”
寒鬆一愣:“我?”
“對。”聶小鳳取出一封信,“把這封信,親手交給羅玄。告訴他,若想保住哀牢山的百年基業,就按信上說的做。”
“信上寫了什麼?”
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聶小鳳將信遞給他,“你隻需要知道,若他不照做,哀牢山上下三百弟子,一個都活不了。”
寒鬆接過信,手微微發抖。
“另外,”聶小鳳又道,“你去江南找素心師叔時,帶一句話給她。”
“什麼話?”
“告訴她…”聶小鳳頓了頓,“‘二十年前的債,該還了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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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後,黑風穀。
崆峒派在這裏駐紮了一百五十名弟子,由掌門周鐵鶴的親傳弟子吳剛統領。穀口設定了三重防線,箭樓、陷坑、絆馬索一應俱全。
聶小鳳站在穀外三裡處的高坡上,用千裡鏡觀察著穀內佈防。
“少主,”聶忠低聲道,“硬攻的話,損失會很大。”
“那就智取。”聶小鳳放下千裡鏡,“唐柔,你那邊準備好了嗎?”
“準備好了。”唐柔點頭,“三百枚‘**煙彈’,三百架改良後的暴雨梨花針,還有二十架七星連弩,全部到位。”
“好。”聶小鳳看向聶忠,“你帶五十人,從東側佯攻,吸引他們主力。唐柔,你帶唐門弟子,從西側潛入,用**煙彈開路。”
她頓了頓:
“我親自帶剩下的人,從正麵突破。”
“少主,這太危險了!”聶忠急道。
“正因為危險,他們纔想不到。”聶小鳳翻身上馬,“按計劃行事,一個時辰後,穀口見。”
她策馬衝下山坡,身後三十名聶家子弟緊隨其後。
穀口的崆峒弟子看到有人衝來,立刻吹響號角。箭樓上弓弩齊發,箭雨如蝗。
聶小鳳不閃不避,手中長劍舞成一團光幕,將射來的箭矢盡數斬落。她身後的弟子也各展身手,竟無一人中箭。
“放滾石!”吳剛在箭樓上大喝。
峭壁上,數十塊巨石轟然滾落。
聶小鳳抬頭看了一眼,忽然從馬背上躍起,足尖在滾石上連點,身形如燕,幾個起落就上了箭樓。
“你…”吳剛大驚,拔刀就砍。
刀光如雪,帶著崆峒派剛猛的路數。
聶小鳳側身避開,劍尖一挑,點在吳剛手腕上。刀脫手飛出,她順勢一掌拍在他胸口。
“噗——”吳剛吐血倒飛,撞斷欄杆,從箭樓上摔了下去。
“統領!”眾弟子驚呼。
聶小鳳站在箭樓上,俯視穀中:“崆峒弟子聽著!吳剛已敗,降者不殺!”
話音未落,穀西側突然升起滾滾濃煙。那是唐門的**煙,中者四肢無力,內力滯澀。
穀東側也傳來喊殺聲,聶忠帶人攻了進來。
三麵夾擊,崆峒弟子頓時大亂。
半個時辰後,戰鬥結束。
崆峒派一百五十人,死三十七,傷六十八,降四十五。吳剛摔斷雙腿,被生擒。
聶小鳳站在穀中,看著跪滿一地的俘虜,神色平靜。
“少主,”聶忠來報,“赤焰山那邊傳來訊息,金刀門主動撤了,留下一封信。”
信上隻有一行字:
“漠北礦脈,金刀門不再爭奪。望聶盟主日後行個方便。”
落款是金刀門門主,完顏烈。
“算他識相。”聶小鳳將信遞給聶忠,“傳令下去,七處礦脈全部接管。從今日起,漠北的玄鐵礦,姓聶了。”
“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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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日後,哀牢山。
寒鬆將信親手交給羅玄時,手還在抖。
羅玄拆開信,隻看了一眼,臉色就變了。
信上隻有三行字:
“一,解散哀牢山,弟子各謀生路。”
“二,自廢武功,隱居山林。”
“三,終身不得踏出哀牢山半步。”
落款處,畫著一隻浴火的鳳凰。
“她…她這是要逼死掌門啊!”寒鬆聲音發顫。
羅玄卻笑了,笑得蒼涼。
“不,她這是在給我選擇。”他將信摺好,“比起前世的七巧梭灌頂,這已經算仁慈了。”
“掌門,您難道真要…”
“寒鬆,”羅玄打斷他,“你跟我多少年了?”
“四…四十五年。”
“四十五年。”羅玄長嘆,“這四十五年,我做了多少錯事,你都知道。如今報應來了,也是該還的時候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向漠北方向:
“你去告訴她,這三個條件,我答應了。但有一個要求——”
他轉身,眼中是最後的堅持:
“我要見她一麵。最後一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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