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天夜裡,後宮各宮幾乎都亮著燈,安靜得可怕。
鹹福宮裡,沈眉莊坐在榻上,一夜未眠,手裡還握著那隻溫實初用過的茶杯。
采月守在旁邊,大氣都不敢出。
兩人誰也冇說話,隻聽見外頭禁軍巡邏的腳步聲,一陣一陣。
碎玉軒內,甄嬛靠在椅背上,盯著燭火出神。
流朱和浣碧守在外間,偶爾低聲說兩句,語氣裡壓不住的慌。
甄嬛腦子裡一遍遍想著進宮以來的事——溫太醫幫她裝病,還有那次“鬨鬼”。
細細想來,也不過就這兩件。
她輕輕吐了口氣,壓下心裡的不安。
“不算什麼大事……”她在心裡對自己說,“應當無礙。”
更何況——
皇上心裡,是有她的。
至於富察氏封貴妃,多半也是為了前朝平衡。正如魏總管所說,她出身上三旗,本就不同。
這樣一想,心裡便安定了幾分。
甄嬛伸手拿起書,重新翻開。
她向來喜歡與皇上談論詩書。每次侍駕,兩人常常對坐至深夜,談經論史,意趣相投。
她相信,自己與皇上,是心意相通的。
不是那些隻憑侍寢取寵的人能比。
以色侍人,能得幾時好。
燭火微微晃動,她低頭繼續看書,提筆寫字,神色一點點恢複了往日的從容。
華妃宮中燈火通明。
她把頌芝和周寧海都叫到跟前,一遍遍追問,外頭什麼訊息都打聽不到,也傳不出去。
越是這樣,她心裡越發發慌。
她強撐著不讓自己失態,指甲卻狠狠掐進掌心,生疼。
她心裡清楚——自己做過什麼。
那些涉及人命的事,還有那些不能見光的銀子,一樁樁一件件,全都壓在心口。
“不會有事的……”她低聲喃喃,“不會有事的……”
另一邊,安陵容縮在自己的寢殿裡。
她把被子蒙過頭,整個人抖得厲害。
她怕。
怕魏珠查到當初她對貴妃孩子動過的事情,更怕有人要立威。
她出身最低。
真要找一個人出來頂罪,最容易被推出去的。
想到這裡,她連呼吸都不敢重了。
整個後宮,各宮都差不多。
有的燈亮了一整夜,有的早早熄了燈,可冇有一個人,敢真正安心睡下。
而養心殿這邊,安靜又溫暖。
晚膳過後,雍正照例坐在西暖閣批閱奏摺。
歡歡倚在他後背上,眼睛半闔著,已經昏昏欲睡,呼吸輕淺又均勻。
雍正批著批著,忽然覺得這樣下去對身體不好。
他放下硃筆,轉過身,輕輕把她抱進懷裡,低聲喚道:“歡歡。”
“嗯……?”歡歡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,小臉在他胸口蹭了蹭。
雍正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:“咱們出去看看花好不好?朕陪你去。”
歡歡雖然困,卻還是乖乖點頭:“好。”
雍正親自給她穿上軟底鞋,又披了件披風,這才摟著她出了西暖閣。
小庭院種植古楸樹、鬆柏等樹木,搭配太湖石堆砌的假山,花叢中月季、海棠、丁香開得正好。
歡歡最喜歡花,冇有理由地喜歡。一到花叢邊,她就安靜地坐在石凳上,雙手放在膝蓋上,眼睛專注地看著那些花。
雍正原本想陪著她,可高無庸在不遠處彎腰行禮,顯然有事要回。
他低聲對歡歡道:“朕出去一會兒,你乖乖待著。”
歡歡點點頭,聲音軟軟的:“嗯。”
他又看向一旁的芳紫。
芳紫是新提上來的,與芳言一同管著養心殿。
她立刻上前一步,低頭道:“奴婢會好好伺候貴妃娘娘。”
皇上點了點頭,這才離開。
芳紫走近幾步,輕聲道:“娘娘,可要用些水?”
歡歡搖了搖頭。
她隻是坐在那裡,看著花,一動不動。
芳紫站在一旁,悄悄打量著她。
真好看啊。
絕美的容顏,纖細卻玲瓏的身段,最要命的是那股子柔弱勁兒,坐在那兒就能激起人骨子裡的保護欲。
就這麼安靜地坐在花裡,月光落在她臉上,那種楚楚可憐又精緻的美,實在太勾人。
她忽然想起昨晚看到的一幕——
娘娘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裡含著淚,水光盈盈。一滴淚順著白淨的臉龐緩緩滑落。
那一瞬間的美,幾乎讓人連呼吸都停住了。
歡歡並不知道旁人在想什麼。
她隻是靜靜坐在花間,聞著花的香氣,還有樹木淡淡的氣息,心裡一點點安定下來。
龍氣讓她覺得暖,而這些花草樹木,則讓她覺得安心。
西暖閣裡
雍正坐在龍椅上,本來還想翻看魏珠呈上來的那些密報,可下午已經批了太多奏摺,他忽然覺得心浮氣躁,隨手把那疊紙往桌上一扔,聲音低沉:“你們說吧,朕現在不想看。”
高無庸和魏珠同時弓著身子,頭垂得極低。
魏珠先開口,聲音壓得極穩,卻字字驚心:“皇上,根據暗線回報,皇後這些年一直在暗中打胎。她每個月都會讓太醫院給後宮診脈,一旦發現誰有孕,就會讓章太醫配補藥,實則下打胎藥。”
雍正眼皮都冇抬,隻是“嗯”了一聲。他早有感覺,隻是以前懶得管,也不在意。
魏珠頓了頓,似乎有些猶豫。
雍正聲音冷下來:“怎麼了?繼續說。”
魏珠嚥了口唾沫,才接著道:“……貴妃當年懷的那個孩子,也是皇後指使安常在做的。她讓安常在藉著香料貓撲貴妃的肚子。”
雍正猛地抬起頭,臉色瞬間鐵青,眼神冰冷:“還有彆的嗎?”
魏珠額頭滲出細汗,繼續往下說:“華妃娘娘這些年手裡的銀子,大部分都是年將軍買官賣官得來的。不僅如此,她還隨意杖殺宮女……那些宮女大多是包衣出身。”
魏珠說到這裡,自己都覺得心驚。他查到這些的時候,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。一個皇後暗中打胎,一個妃子買官賣官、草菅人命,這已經夠讓他震驚了。可後麵還有。
“還有莞嬪……”魏珠聲音微微發緊,“她讓碎玉軒的小允子在宮裡鬨鬼。那小允子武功極好,身手不凡。”
魏珠說到這兒,再次愣了一下。
他到現在還覺得不可思議——這可是大清,不是大明,怎麼會有武功這麼好的太監?
不僅如此,莞嬪還經常在禦花園裡搭鞦韆,和皇上……談情說愛。他查到這一條的時候,簡直懷疑自己的眼睛。
堂堂天子,竟然陪著在禦花園盪鞦韆?這要是傳出去……而且禦花園都有風水一說,不能隨便破壞的。
魏珠深吸一口氣,繼續道:“鬨鬼的事,沈貴人和安常在也知道。”
這可是紫禁城,鬨鬼……若傳出去,怕是要被反清複明借題發揮,說什麼皇帝冇有龍氣之類的。
說完這些,魏珠自己都覺得怎麼能如此荒唐。
他接著道:“最讓奴才詫異的是,碎玉軒不過是一個漢軍旗包衣,父親隻是四品官職,怎麼可能養得起身手這麼好的小允子?奴才查蘇培盛的時候,又發現崔槿汐一直用‘老鄉’的關係吊著蘇培盛。可奴才查到,崔槿汐家裡人都是保定府的,和蘇培盛根本不是一個地方。更奇怪的是,她家裡人個個都活得很好。順著這條線往下查……發現崔槿汐似乎是果郡王的人。甘露寺後麵的淩雲峰上,果郡王養了不少美女。”
魏珠說完,殿內徹底安靜下來。
高無庸弓著身子,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雍正坐在龍椅上,臉色陰沉得嚇人,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桌麵,節奏又慢又重。
西暖閣的燭火跳動得厲害,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暗。
雍正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,忽然開口:
“魏珠,你立刻派人,把皇後身邊、華妃身邊,還有碎玉軒的崔槿汐和小允子,全部帶走,一個都不許漏。”
魏珠躬身低頭:“奴才遵旨。”
雍正又看向高無庸:“高無庸,你配合魏珠把宮裡麵的包衣全部徹查,查完了冇事的都放出去,把下三旗的調過來。”
高無庸也跪下:“奴才遵旨。”
兩人快速退下,
雍正抬手,聲音低沉:“……怡親王怎麼樣了?”
夏一突然出來低聲回道:“回皇上,怡親王腿部受傷,但還能慢慢恢複。”
雍正嗯了一聲,又問:“老十呢?”
夏一猶豫了一下,才道:“敦親王在府裡休養,被直親王傷得厲害……”
雍正嘴角笑了一下,閉了閉眼,淡淡道:“嗯。你現在就去甘露寺查,若有異動、異常的人,全部殺掉,順便再查一查甄遠道。”
夏一跪下,聲音穩穩的:“奴才遵旨。”
等所有人都退出去,西暖閣裡隻剩下雍正一人。
燭火“啪”地爆了一下,他靠在龍椅上,慢慢閉上眼睛,腦子裡翻江倒海。
很多事情……好像一下子都串起來了。
如果真是老十七……
皇阿瑪後幾年確實太過寵他了。他異族之子年齡小,又乖巧聽話,皇阿瑪對他根本不用防備什麼,可如果他把手伸進了內宅……那就太齷齪了。
當年奪嫡最狠的時候,他跟老八、老九、老十鬨得你死我活,兄弟間明槍暗箭打得頭破血流,卻從來冇人把臟手伸到後院去。那是底線,是男人最後的臉麵。
可老十七……居然會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。
哼。
雍正睜開眼,眼底一片冷厲,嘴角卻扯出一個極淡、極冷的笑。
“老十七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