華妃回到自己的寢宮時,臉色難看。
她一進門就揮退了大部分宮人,隻留周寧海和頌芝在身邊。剛纔魏珠那番話讓她胸口一直突突地跳,喘氣都不順暢。
“周寧海,”她聲音發緊,“你立刻去暗線那邊,問問二哥現在是什麼情況。動作要快,彆讓人察覺。”
周寧海低頭應是,轉身就趕緊出去了。
頌芝端著一杯熱茶走過來,輕聲勸道:“娘娘,先喝口熱的壓壓驚吧。那魏公公說不定就是故意嚇唬人的,皇上向來器重大將軍,怎麼會輕易動他呢?”
華妃接過茶杯,卻隻抿了一小口,眉頭依舊死死擰著。
“本宮心裡不舒服……總覺得不對勁。”
她又喝了一口,忽然愣住。
她想起自己這些年一直不願正視的事——王府裡,福晉的位置從來不是看誰家官職大,而是看出身。哪怕恒親王福晉家裡官職再小,她依然是正福晉;而自己家裡再顯赫,也隻能做側福晉。當年大阿哥的福晉去世後,康熙爺照樣給大阿哥娶了上三旗的滿族貴女做新福晉。
今天魏珠當著那麼多人的麵,把她的出身和年家的包衣身份**裸地擺出來,像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臉上。
她放下茶杯,手指微微發抖。
好像今天,所有她一直不願意相信的東西,都被硬生生擺到了檯麵上。
華妃閉上眼睛,正想再緩一緩,周寧海卻已經快步回來了,臉色比剛纔更難看。
“娘娘……暗線被攔住了。奴才的人剛想往外遞訊息,就被侍衛直接堵了回來,說是奉旨閉宮,整頓期間任何人不得私自傳遞訊息。”
華妃猛地睜開眼。
她忽然想起剛纔在景仁宮,皇後宜修看到魏珠時那一閃而過的緊張。雖然皇後掩飾得極好,但她一直暗中留意皇後,那點異樣她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周寧海,你知道今天這個魏公公到底是什麼來頭嗎?”
周寧海搖頭,聲音壓得極低:“奴才也不知道,隻聽說是先帝後期的人,很得先帝信任。”
華妃擺了擺手,讓周寧海下去。她靠在椅背上,胸口起伏得厲害。
“頌芝……本宮心裡發慌。”
頌芝跪在她身邊,強笑著安慰:“娘娘,您彆慌,冇事的。皇上那麼器重大將軍,不會輕易動年家的……”
她嘴上這麼說,心裡卻比華妃還要慌。
碎玉軒內,
莞嬪甄嬛坐在主位上,臉色發白,脊背卻挺得筆直。她盯著麵前的開啟的書,目光有些發直。
浣碧端著熱茶走過來,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手邊,看了看她和崔槿汐的臉色,忍不住輕聲問:“娘娘……怎麼了?奴婢聽說……富察貴人被封為貴妃了?”
甄嬛嗯了一聲,聲音淡淡的,卻帶著一絲說不出的澀意:“緣君貴妃。”
浣碧瞪大眼睛:“怎麼這麼突然?”
甄嬛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她忽然想起魏珠在景仁宮當眾說的那番話,語氣平靜,卻像在自嘲:“也不算突然……畢竟人家是上三旗的貴女。”
說完這句話,她心裡更堵得慌。
她難受的不是富察氏突然封貴妃,而是今天魏珠當著所有人的麵,把出身這把刀**裸地亮了出來。
華妃的包衣出身被當場揭穿,而她甄嬛……她的家世其實更上不得檯麵。
她以前從來不在乎這些,覺得憑自己的才學和樣貌就能在後宮站穩腳跟。
可今天,當魏珠用那種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語氣把規矩擺出來時,她忽然覺得自己的臉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。
崔槿汐站在一旁,臉色比她還難看,心不在焉地低著頭。
浣碧聽完甄嬛的話,也覺得胸口一陣發悶。
她一直以為自己出身不錯,跟著甄嬛進宮也有底氣。畢竟在這後宮裡,甄嬛敢與華妃正麵相對,甚至還能當麵諷刺從前的富察貴人。
可直到今日,她才猛然明白——在真正的上三旗貴族眼中,她們這些人,原來連提鞋都不配。
“娘娘……”浣碧還想再說些什麼。
甄嬛擺了擺手,聲音疲憊:“你下去吧。”
浣碧跺了一下腳,眼圈微微發紅,轉身就出去了。
外麵,流珠看見浣碧臉色難看,忙迎上來:“怎麼了?主子又生氣了?”
浣碧搖頭,聲音低低的:“冇事……就是今天才發現,自己的家……也就那樣。”
流珠愣住:“啊?什麼意思?”
浣碧冇再解釋,隻擺擺手:“冇什麼。你看著點,我去休息一會兒。”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流珠和小允子對視一眼,都是一臉疑惑,卻誰也冇敢多問。
殿內隻剩下甄嬛和崔槿汐。
甄嬛抬眼,看到崔槿汐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,皺眉道:“槿汐,你臉色不對啊。”
崔槿汐勉強笑了笑,聲音卻帶著掩不住的慌亂:“奴婢……隻是想到蘇培盛以後不能再幫咱們打聽訊息了,心裡有點冇底。”
甄嬛歎了口氣。她現在心裡也煩躁得厲害,卻還強撐著冇完全亂了陣腳。
畢竟她以前雖然爭寵爭得狠,但真正臟手的事還冇做過多少。比起有些人,她至少還算乾淨。
“哎,也冇辦法。”甄嬛揉了揉眉心,語氣帶著疲憊,“你也下去休息吧,看你心慌成這樣。”
崔槿汐行了一禮,低著頭退了出去。
殿門關上的那一刻,甄嬛終於撐不住,慢慢靠在了椅背上。
她閉上眼睛,腦子裡反覆迴盪著魏珠那句“隻有上三旗的貴女,纔有資格封貴妃”。
以前她總覺得自己能憑本事贏,可今天她忽然明白,在這座後宮裡,有些東西是她再怎麼努力也跨不過去的。
而那個曾經被她一句話嚇得發抖的富察貴人,如今卻輕輕鬆鬆地住進了永壽宮,成了人人豔羨的緣君貴妃。
鹹福宮裡
沈眉莊坐在榻上,臉色有些發白。她勉強穩住聲音,對身邊的采月吩咐道:“采月,你去太醫院一趟,就說本小主身子不舒服,讓溫太醫過來瞧瞧。”
采月站在原地,欲言又止,猶豫了半晌才小聲開口:“小主……現在外麵都禁了,三日閉宮,這樣……還能去嗎?”
沈眉莊眉頭一皺,聲音裡帶上了明顯的煩躁:“禁宮就不讓人看病了?快去!”
采月冇辦法,隻得低頭應了一聲,匆匆退了出去。
殿內隻剩下沈眉莊一人。她伸手拿起桌上一隻青瓷茶杯——那是上次溫實初來給她診脈時用過的。她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,眼神恍惚,思緒早已飄遠。
冇過多久,采月一臉慌張地回來了,聲音壓得極低:“小主……外麵全是禁軍,把各宮都圍得死死的。奴婢把小主的身子說得極重,可他們還是不放人。他們說……皇上有旨,便是死,也要死在宮裡。”
沈眉莊猛地一怔,手中的茶杯差點滑落,把茶杯放下。
她臉色瞬間慘白,整個人僵在那裡,半晌才低聲開口:“皇上……真是無情。”
她輕輕一笑,笑意卻冷:“也是,本小主早就領教過了。冷心冷肺,不過如此。”
采月嚇得連忙勸:“小主,這話可不能說,那是皇上——”
沈眉莊卻已動了氣,攥緊手中的帕子,用力扯著,指節發白,再不言語。
采月見她這樣,心疼又害怕,趕緊勸道:“小主……您彆急。再等等吧,七天很快就過去了。到時候禁令一解,溫太醫就能來了。”
沈眉莊冇有再說話,隻是死死盯著桌子上的茶杯。
她心裡卻早已亂了。
她不在意彆的,隻是擔心溫實初。外頭這樣封著,誰也出不去,她連他是安是危都不知道。
不親眼看見他好好的,她根本放不下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