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三十二年八月下旬,京城夜色深沉。
刑部尚書王尚書府書房,燈火通明。
59歲的王尚書坐在案前,麵前攤開的是從江南急送來的全部案卷:鹽商滅門、徽商滅門、現場血書、天地會標記、消失的數百萬兩白銀……
他已經連續三天冇睡好了。
他這些年能在朝廷刑部、都察院這樣重要的位置上屹立不倒,靠的從來不是背景,而是天生的直覺。
那種“哪裡不對勁”的直覺。
今晚,他又點了一盞燈,把所有案卷重新攤開,一頁一頁地看。
越看,越有一種熟悉的感覺。
不是案子本身熟悉,而是……手法熟悉。
他把案卷放在一邊,閉上眼睛,靠在太師椅上。
新城王氏,從明走到現在。
祖父王象晉,明末重臣,官至河南省佈政使。
能從明朝活到清朝,還被重用,靠的就是兩件事:
天生的政治嗅覺,能在最短時間內判斷風向。
極強的自我保護意識,從不站死隊。
王尚書深吸一口氣,腦子裡突然閃過祖父筆記裡的一段話。
他猛地睜開眼,起身走到書架最深處,抽出一本泛黃的舊冊子——那是祖父王象晉留下的《宦遊感悟》,手抄本,隻傳嫡子。
他一頁一頁翻,目光掃過熟悉的字跡。
終於,在某一頁停住。
祖父寫道:
“憲宗朝,西廠最盛時,汪直用事。滅門之案,常有奇詭手法:先快刀抹喉,乾淨利落,不留呼救;若人多,則儘鎖一室,以祕製毒煙燻殺,避免聲張。東廠、西廠行事,皆如此。吾親見一案,三十餘口,一夜無蹤,隻餘血跡與‘清君側’血書。嗚呼,廠衛之毒,甚於虎狼。”
王尚書的手開始發抖。
他盯著那段話,額頭滲出冷汗。
怎麼會?
他又翻到另一頁,祖父寫道:
“滅門之後,必有標記。東廠喜用‘忠義’二字,西廠喜用‘清君側’,皆偽托大義,實為滅口。”
王尚書猛地合上冊子。
他想起江南案發現場的血書:
“反清複明”“誅滿興漢”。
太熟悉了。
太像了。
不是江湖草莽的風格。
江湖賊寇殺人,圖財、報仇、立威,最多留個名號,絕不會做得這麼乾淨、這麼專業、這麼……不留活口。
而且——
滿貴族被滅門,這是大清入關以來,第一次。
康熙震怒,不是因為死了商人,而是因為“滿洲貴族”四個字。
王尚書忽然覺得後背發涼。
他喃喃自語:“天地會……真的會有這麼高的能力嗎?”
“如果有,為什麼等到現在?三藩之亂的時候,不是更容易嗎?”
他腦子裡像炸開了一樣。
如果不是天地會……
那是誰?
誰有這樣的執行力?
誰能讓數百萬兩白銀憑空消失?
誰能在兩天內,把十七家鹽商、徽商七大姓的家產全部搬空,還不留痕跡?
王尚書的手發抖得更厲害了。
他忽然想起祖父筆記的最後一句:
“廠衛之禍,不在殺人,而在讓人不敢言。”
他猛地合上冊子,額頭全是冷汗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
“不可能是……”
他不敢往下想。
可那股熟悉的感覺,像一根刺,紮進了心裡。
拔不出來。
王尚書讓自己安穩下來後,坐在書房裡,燈火映著他的臉,投下長長的影子。
他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把情緒壓下去。
然後,他開始回想朝廷所有人。
第一個想到的,竟然是太子。
大清也學明朝立太子,但康熙對太子的維護,卻遠冇有明朝那麼鐵板一塊。
明朝的太子,哪怕再廢物,都有東宮三師、三少、詹事府、左右春坊……層層官僚護著,輕易動不得。
康熙卻不同。
他讓太子學習儲君之責,卻讓其他皇子也學得很多。
三阿哥學文,四阿哥學政務,五阿哥學蒙古事務,八阿哥學圓滑處世……每個皇子身邊都有老師、親信。
這樣的教育,擺明瞭是“多子多福,多備選”。
王尚書苦笑一聲。
他可以預料,以後肯定會有激烈的儲位爭鬥。
康熙是個控製慾極強的人。
說實在的,他很慶幸自己59歲了。
再過幾年,等這些皇子都上朝、都拉幫結派、黨爭白熱化,他也該告老還鄉了。
現在,滿族貴族們都在暗中觀望。
他們不看好太子。
原因很簡單:康熙還年輕,龍體康健,後宮還有無數秀女未侍寢,皇子皇女出生的很多。
太子再優秀,也隻是“嫡長子”,不是“唯一子”。
更何況,太子至今不納妃、不收側福晉、不留子嗣。
在滿族貴族眼裡,這簡直是“自斷後路”。
他們開始不動聲色地遠離東宮,轉而接近其他皇子。
四阿哥沉穩,八阿哥圓滑,三阿哥文采好……可供選擇的人很多。
但作為滿族之下的漢臣,王尚書不需要管這些。
他隻需要做好自己的事。
突然,他腦子裡又閃過太子的臉。
太子溫和、文武雙全、風光霽月、能力極強。
曆史上,最能裝的皇帝,唐宣宗李忱。
李忱冇上位時裝瘋賣傻、韜光養晦,登基後卻雷厲風行、整頓朝綱,一掃晚唐積弊。
為什麼突然想到李忱?
王尚書心頭一跳。
可是……滿族的太子,按說應該親近滿族纔對,怎麼會用明朝的東西?
這說不通。
而且,說句不好聽的,這些滿族皇室、宗室、貴族,看不起漢人。
漢人師傅上課都需要跪著講,一點不尊重。
這樣的驕傲太子殿下,會這樣用漢人嗎?
要知道,能執行江南那種滅門案、捲走數百萬兩白銀、乾得滴水不漏的,必定是非常信任到骨子裡的漢人。
太子胤礽身邊……有這樣的漢人嗎?
王尚書忽然覺得後背發涼。
他想起祖父筆記裡的一句話:
“真會裝的人,從來不讓人看出他會裝。”
他猛地合上冊子,手指發抖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
“不可能是太子……”
可那股熟悉的感覺,卻越來越強烈。
像一根刺,紮得他徹夜難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