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第四天。
乾清宮早朝散後,康熙下旨:“太子胤礽,協助王尚書徹查江南鹽商、徽商滅門案。限期一月,務必查出真相。”
“兒臣遵旨。”
當天下午,太子特意微服來到王尚書府邸。
王尚書親自迎接,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與疲憊。
“太子殿下親臨寒舍,老臣有失遠迎。”
胤礽溫和地扶起他:“王大人不必多禮。皇阿瑪命孤來協助查案,孤自當儘力。”
兩人進了書房。
書房裡,案卷堆得像小山。
胤礽坐下後,先是安靜地翻看卷宗,一頁一頁,速度不快不慢。
王尚書坐在對麵,偷偷觀察這位太子。
十九歲的少年,眉眼俊朗,氣度沉穩,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天生的貴氣。
可越看,王尚書心裡越發不安。
那種熟悉的感覺,又來了。
討論到關鍵處——滅門現場的乾淨利落、血書標記的統一、銀兩消失的無影無蹤——王尚書忽然開口,聲音帶著試探:
“殿下……老臣近日翻閱舊檔,忽然想起明朝的東廠、西廠。”
他頓了頓,觀察太子的反應:“這兩個機構太過離譜,殺人滅口、監察百官、連宗室都敢動……實在駭人聽聞。”
胤礽忽然笑了。
笑聲很輕,卻讓書房的空氣瞬間冷下來。
他合上卷宗,慢慢抬起眼。
“東廠、西廠……孤倒是冇有感覺。”
他聲音平靜,卻帶著一絲玩味:“這兩個機構,倒是可以跟朝廷對立。人是需要監督的。”
“你說……是嗎,王大人?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。
胤礽忽然改變了坐姿。
他往後一靠,整個人倚在太師椅上。
一隻腿隨意地蹬到椅子上。
兩隻胳膊搭在扶手上,手指輕輕敲擊。
那張溫和的臉,此刻卻帶著一種讓人窒息的冷。
眼睛眯起,像獵豹盯住獵物。
冷笑。
極淡,卻極冷。
王尚書瞬間冷汗直流。
他終於看見了。
這纔是太子的真麵目。
冷得讓人害怕。
那種冷,不是裝出來的,而是骨子裡透出來的。
胤礽聲音更低,卻字字清晰:
“孤不管什麼滿族、漢族。”
“孤隻看能力。”
王尚書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。
他忽然想起祖父筆記裡的一句話:
“真會裝的人,從來不讓人看出他會裝。”
太子……一直都在裝。
裝孝順、裝溫和、裝無慾無求。
可此刻這雙眼睛,纔是真正的胤礽。
王尚書喉嚨發乾,聲音發顫:“太子……不擔心臣去告訴皇上?”
胤礽笑意更深,卻不達眼底。
他慢慢收回腿,坐直身子,聲音輕得像耳語:
“你的家族既然能從明朝安穩走到清朝當官,就是能看清時代發展。”
“孤說的……對嗎?”
王尚書低頭。
冇有說話。
然後,他慢慢跪下。
額頭貼地。
聲音顫抖,卻帶著一絲臣服:
“臣……明白。”
胤礽看著他跪著的背影,眼神漸漸恢複平靜。
他起身,聲音又變回溫和:
“王大人起來吧,案子……繼續查。”
“孤相信你。”
王尚書慢慢起身,臉色蒼白。
太子看著麵前的王尚書。
沉默了一會兒,才慢慢開口。
“孤的夫人。”
“是漢人。”
這句話一出。
王尚書微微一怔,迅速的在腦海中想太子身旁的女子,好像隻有一個抱著太子長大的黃臉姑姑,據說是漢孤女。
太子語氣很平靜。
“最簡單的辦法,就是把她記在某個滿族貴族的名下。”
“改個出身。”
“事情就解決了。”
他說到這裡,停了一下。
然後搖了搖頭。
“但孤不願意。”
“夫人就是夫人。”
“孤不想壓漢。”
“也不想用這種辦法掩蓋她的身份,她是漢族,我們的孩子也是漢人的血,孤怎麼能看不起這樣的血”
王尚書已經完全愣住了。
太子繼續說: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
“孤隻會讓夫人生一次孩子。”
“無論男女——都是繼承人。”
王尚書猛地抬頭。
太子語氣依舊淡淡的。
“孤不想讓夫人為了生孩子,一次次傷身體。”
殿內一時安靜下來。
王尚書看著眼前的太子,神情震動。
就在這時。
太子抬了抬手。
站在一旁的何柱立刻上前,把一個包袱遞給太子,太子接過,放在桌上。
慢慢開啟,裡麵是一大本厚厚的書,紙張很粗,裝訂也很簡單。
太子翻開一頁,推到王尚書麵前。
“這是西方的一種東西,手動機械印刷機,穀登堡式的。”
“紙張樣子不算好看,跟大清差遠了,可工人隻要拉一下手柄,就能印出一張。”
他輕輕點了點書頁。
“熟練的工人,一個時辰,可以印兩三百張。”
王尚書震驚地看著那本書。
太子繼續說道:
“孤這些年,就是靠這個,才知道西方發生了什麼。”
王尚書低頭看去。
書頁上幾個字很醒目。
——《權利法案》。
王尚書呼吸一滯。
太子緩緩說道:
“王尚書,看到這個,是不是就能明白,未來的人類,會往哪裡走——”
太子緩緩開口。
“王大人覺得呢?”
他語氣平靜,卻讓人不敢輕忽。
“孤一直覺得,就算有人想人為乾涉人類的走向,可人類該怎麼走,終究還是會拐回來。”
他說到這裡,目光落在王大人身上。
聲音淡淡。
“隻是,那些妄想擋在路上的人,多半會遺臭萬年。”
“這些話。”
太子頓了一下,語氣忽然柔和了幾分。
“其實是孤的夫人說的。”
他輕輕一笑。
“是她讓孤看到了外麵的世界,孤的夫人有個很大的優點,她很清楚自己的本事。”
“所以從來不自以為是,她總說,自己不懂的地方,就多看看彆人。”
“多聽聽,慢慢就會明白。”
太子說到這裡,看向王大人。
太子輕輕笑了一下。
“孤想,王大人應該最能體會這一點。”
“畢竟——王家的家族,向來最擅長看清形勢的發展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依舊很平。
“這個法案,有很多東西不能直接用在大清,可有些東西——是可以想一想的。”
他輕輕敲了敲桌子。
“依法治國。法律獨立。”
“如果真的能做到,是不是可以給老百姓一條活路。”
王尚書的手已經微微發抖。
太子又翻了一頁。
“還有土地製度,孤已經派人去國外學習,在淡馬錫和馬來半島試著實行。”
“這麼多年,效果不錯。”
王尚書抬頭看著太子。
眼神複雜,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麵前這個年輕人,過了很久。
他才問:
“殿下,為什麼要和臣說這些?”
太子看著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王尚書,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套好的律法嗎?”
王尚書的手猛地一顫。
太子站起身。
“今天就到這裡吧,孤該回去了。”
他說著往外走,走到門口,又停了一下。
“時候不早了,回去晚了,孤的夫人該著急了。”
說完,他從袖子裡拿出一個香囊。
輕輕晃了晃。
“王尚書,你看這個,好看嗎?”
王尚書一愣,還是點頭。
“好看。”
太子低頭看著香囊“夫人親手做的。”
他用手輕輕摸了摸,聲音裡甚至有一點得意。
“以前孤不能說,現在——終於可以好好炫耀了。”
就在這時,王尚書忽然抬頭,聲音有些沉。
“太子殿下。”
太子停住腳步。
王尚書緩緩說道:
“殿下不想要罵名,可有時候——曆史並不公平,那些罵名,最後很可能不會落在殿下身上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著太子,一字一句地說:
“而是落在——太子夫人身上。”
屋內一下安靜下來。
太子臉上的笑,慢慢消失了。
他冇有說話,也冇有回頭。
隻是站了一會兒。
然後麵無表情地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