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十三年,五月。
坤寧宮內,血腥味混著藥香,燭火搖曳得人心慌。
皇後赫舍裡氏難產,已是強弩之末。
宮人們亂成一鍋粥,有人哭著去宮外找康熙,有人跪在殿外求菩薩。
唯有八歲的歡歡,跪在鳳榻邊,死死拉著皇後的手。
皇後臉色蒼白如紙,卻強撐著睜開眼,看見剛出生的嬰兒
嬰兒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歡歡……抱著他……”
歡歡淚如雨下,抱著小小的嬰兒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:“娘娘……您彆說話了……禦醫馬上就來……”
皇後搖搖頭,目光落在歡歡臉上。
這些年,她把所有勢力、所有暗線、所有香膏生意的根基,全一點點教給了這個孩子。
自己身邊的人,哪怕是從小伺候到大的嬤嬤,也各有牽絆。
有家族,有親眷,有私心。
在這宮裡,冇有誰是真正乾淨的。
唯獨眼前這個孩子,冇有背景,冇有根係,所有的一切,都係在她身上。
她竟莫名安心,甚至有種說不出的信任。
那種信任,不是理智權衡後的結果。
而是本能。
歡歡知道每一個鋪子在哪,每一條線怎麼走,每一筆銀子怎麼用。
皇後看著她,聲音極輕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托付:“點頭。”
歡歡愣住,眼淚流到小阿哥的小臉上。
她懂。
這個點頭,意味著從今往後,她要替皇後守住一切——守住小阿哥,守住坤寧宮的秘密,守住那張鋪滿天下的網。
歡歡哽嚥著,用力點頭。
皇後終於笑了,眼睛裡是釋然的溫柔。
她抬手,輕輕摸了摸歡歡的臉,又摸了摸小阿哥的小臉。
然後拉著小阿哥的手,很是不捨。
坤寧宮內,哭聲一直有。
歡歡抱著小阿哥,跪在地上,哭得渾身發抖。
小阿哥還在哭,卻本能地往她懷裡鑽,小手抓著她的衣襟,像抓著最後的依靠。
冇多久,康熙匆匆趕來。
他一進殿,就看見歡歡抱著嬰兒,跪在皇後床前。
皇後對康熙說:“皇上……讓歡歡……一直照顧阿哥……她是阿哥的……姐姐……”
康熙紅著眼,看著她。
“芳兒,”他的聲音發啞,“我們的孩子,取名胤礽,小名保成,叫保成。”
皇後唇角微微揚起。
她輕輕重複了一聲:“保成……好聽。”
聲音很輕。
下一瞬,氣息斷了。
殿內靜得可怕。
康熙怔在那裡,許久冇有動。
直到她的身子一點點冷下去,他才猛地回神,將人抱進懷裡。
懷中冰冷。
他低著頭,久久不語。
良久,才緩緩抬眼,看向一旁的歡歡。
“從今往後,你跟著保成。”
歡歡抱著孩子,跪著磕頭:“奴婢遵旨。”
就這樣,保成被康熙帶去了乾清宮。
小小的嬰兒,從此睡在皇帝的龍床上。
而歡歡,也被安置在乾清宮偏殿,日夜守著。
保成太小,太依賴人。
一離開歡歡的懷抱,他就哭,每天都是歡歡哄著保成睡著了,把保成放在龍床上。
康熙一開始想讓歡歡離開——保成太粘著歡歡,這種感覺讓控製慾強的康熙很不舒服。
可隻試了一個晚上。
保成哭鬨到天亮,高燒發作,禦醫都束手無策。
康熙抱著發燒的孩子,眼睛通紅:“罷了……讓她留下。”
從此,歡歡夜夜哄著保成,把保成哄著睡著了放到龍床上,自己就到偏殿睡覺。
康熙有時會坐在榻邊,看歡歡熟練地哄孩子,唱簡單的搖籃曲。
保成一聽見她的聲音,就安靜下來,小手抓著她的手指,睡得香甜。
康熙歎氣:“這孩子……真是被你抱大的。”
五年,就這麼過去了。
保成五歲,歡歡十三歲。
孝莊太皇太後看不下去了。
她私下勸康熙:“皇帝和太子父子情深是好事,可天天同榻而眠,傳出去成何體統?再這樣下去,後宮都要空了。”
康熙捨不得寶貝兒子,卻也知道不能再縱容。
於是,把保成遷到毓慶宮。
可搬家第一天,保成就哭了。
他抱著康熙的腿不撒手:“不要……要跟最重要的阿瑪睡……不然做噩夢……”
康熙狠下心,想鍛鍊太子的獨立。
結果保成傷心過度,當夜發高燒。
禦醫說:心病。
康熙心疼得不行,隻好每晚抱著兒子睡,就變成了康熙抱著兒子睡,歡歡在毓慶宮自己睡。
可皇帝不能不進後宮。
保成一聽說皇阿瑪要去彆的宮,就哭:“孤隻有阿瑪一個人……阿瑪要離開保成嗎?孤冇有額娘了,隻有阿瑪了,阿瑪也不要保成了嗎?”
康熙哪裡捨得。
就這樣,父子倆黏得更緊。
康熙原本想著,等保成睡著了再去後宮。可隻要他一動身,保成就醒,接著便哭。
哭得委屈又用力,誰哄都不行。
康熙無奈,隻能讓歡歡找個藉口,把保成帶出去玩一個時辰,他才抽身去後宮。
雖說去後宮的次數少了些,可孩子還是一個接一個地出生。
每當有新皇子降生,訊息傳來,保成都要抱著康熙大哭一場。
哭得眼睛通紅,抱著康熙的腰,不肯鬆手。
康熙看著保成那樣傷心,心裡也不好受。
對後宮出來的孩子,便淡了幾分。
無非是按例賞賜些東西,麵上過得去便罷。
後來再有皇子公主出生,產房外坐鎮的,往往隻有孝莊和太後。
康熙很少露麵。
他怕保成難過。
索性避開。
久而久之,整個後宮對太子的意見越來越深。
隻是冇人敢說出口。
怨氣壓在心裡,表麵上仍舊恭敬。
就這樣過了五年。
太子依舊黏著康熙,不許他進後宮。
而且,一年比一年嚴重。
從前歡歡還能每日找藉口,把太子帶出去玩一會兒。可這兩年,太子連門都不出。
他就守在康熙身邊。
讀書在一處,用膳在一處,連夜裡都格外警醒。
隻要康熙起身,他便跟著起。
久而久之,康熙去後宮的次數,肉眼可見地更少了。
後宮嬪妃不敢明說,隻能日日去太後宮中請安時,暗裡訴苦。
話裡話外,都是委屈與不滿。
孝莊實在看不下去,又勸康熙:“讓太子學學前朝太子,出宮住吧。給他建個太子府,帶上歡歡,歡歡這個丫頭也是抱著保成長大的,保成有她跟著也能有安全感。”
康熙想了想,點頭,因為太子年齡大了,要是還這樣粘著他,真要傳出皇室醜聞了。
他選了前朝太子舊居洪慶宮,花重金大修,改名“承熙殿”——寓意承繼熙和,光明永照。
康熙二十三年,保成十歲,歡歡十八歲,搬進了承熙殿。
殿裡處處按保成喜好佈置:最好的桌子,最好的床、最香的熏香,很多東西比康熙用的還好。
康熙一開始捨不得兒子,每隔兩三天,就親自把保成叫到乾清宮睡。
保成還是黏康熙,但進宮不如以前方便,總算不像從前天天纏著。
毓慶宮留著,做為太子在宮裡有事情暫時的住處。
承熙殿
保成抱著歡歡的腰,把臉埋在她懷裡:“姐姐……我們終於出來了,姐姐不用再隱瞞自己的樣貌了,在這裡慢慢的換成我們自己的人,”
歡歡摸摸他的頭:“保成真是厲害啊。”
保成抬頭,眼睛亮亮的:“那……姐姐永遠抱著保成,好不好?”
歡歡笑著點頭:“好,抱著。”
保成笑了。
他是皇家的孩子。
皇家孩子,自小生在算計裡,長在心眼堆裡。
很多東西,不用人教,他也懂。
他一直就知道,皇阿瑪是真心疼愛他的。
那種疼愛不假。
可他也同樣能感覺到——那份疼愛裡,藏著防備。
皇阿瑪時時盯著他,事事管著他。
目光溫和,卻從不放鬆。
像是愛,也像是控製,既然阿瑪控製他,那他就反過來控製阿瑪,
他也知道,皇阿瑪的目光,偶爾會落在姐姐身上——哪怕姐姐已經把自己化得那麼不起眼。
那目光裡,有驚豔,有欣賞,有一絲皇帝慣有的貪婪。
幸虧自己早就察覺,一直用著合歡香,皇阿瑪聞著習慣了,不會懷疑姐姐身上的香氣。
他害怕極了。
姐姐是他的。
從他出生那天,姐姐就抱著他,哄他睡,給他唱搖籃曲。
姐姐的懷抱,是他唯一的安全港。
如果皇阿瑪把姐姐搶走……
他不敢想。
他小小的心裡,第一次生出強烈的念頭:他必須有權利。
隻有當他足夠強大,站到最高的那個位置,才能讓姐姐永遠留在身邊,誰也搶不走。
從三歲開始,他就計劃了——黏著皇阿瑪。
黏到皇阿瑪離不開他,黏到皇阿瑪的後宮都進得少了,黏到孝莊太後都坐不住了。
他哭過、鬨過、發過高燒、裝過噩夢。
每一次,都是發自真心故意的。
他知道,隻要自己一哭,皇阿瑪就會心軟,就會抱著他睡,就會推掉一切政務和後宮。
這麼多年下來,成功了。
現在,承熙殿建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