喬楚生走後不過半個時辰,小洋樓的門鈴又一次被按響。
這一次,不是巡捕房的車,也不是熟悉的腳步聲。
路垚剛把陵光攬在沙發上看書,聽見門鈴時眉峰微蹙。這個點,不該再有訪客。
他起身時順手將陵光往身後護了半分,指尖輕輕按在她的手腕上,示意她別動。
開門的瞬間,一股冷意順著門縫鑽進來。
門外站著的不是巡捕,而是兩個穿深色西裝、麵孔陌生的洋人,鼻梁高挺,眼神銳利得像鷹隼,腰間隱約鼓著一塊,一看便知藏了槍。
“路垚先生?”為首的洋人用生硬的中文開口,目光越過路垚,直直往客廳裏掃,“我們想和你談談城西的案子。”
路垚心下一沉。
喬楚生剛走,洋人就找上門——訊息傳得比風還快。
這案子果然不是普通的戲班命案,背後真的牽了外國人。
“我隻是個顧問,案子歸巡捕房管,有事找喬探長。”路垚擋在門口,語氣冷淡,半步不讓。
洋人卻笑了笑,伸手就要推門:“路先生聰明,我們知道,線索在你手裏。”
就在他手掌碰到門板的刹那,樓下車燈驟亮。
喬楚生的黑色轎車猛地停在門口,車燈直射而來,照得洋人瞬間眯起眼。喬楚生推門下車,風衣下擺掃過地麵,腰間配槍明晃晃露在外側,身後跟著四個持槍的巡捕,氣勢瞬間壓過對方。
“租界的地盤,也敢隨便闖民宅?”喬楚生聲音冷得像冰,抬手便指,“滾。”
洋人臉色一變,卻不敢硬來,狠狠瞪了路垚一眼,撂下一句生硬的威脅:“我們還會再來。”
轉身消失在弄堂深處。
危機散去,路垚後背已浸出一層薄汗。
他立刻回身關上大門,將陵光緊緊抱進懷裏,聲音都帶著後怕的緊繃:“嚇到了?”
陵光埋在他胸口,輕輕搖頭,卻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裏急促的心跳。她抬手抱住他的腰,輕聲道:“我沒事。”
喬楚生走進客廳,臉色凝重,沒了剛才的調侃,隻剩嚴肅。
“我就知道不對勁。”他扯下手套,往桌上一放,“這案子從一開始就沾了洋人的手,死者接觸的戲班子,明麵上唱崑曲,暗地裏在幫境外勢力傳遞訊息。”
路垚眉峰緊鎖:“傳遞什麽?”
“還不清楚。”喬楚生壓低聲音,“但對方敢直接找上門,說明他們怕你查,越怕,水越深。這上海,最近真的不太平。”
客廳裏瞬間安靜下來。
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,原本溫暖的小洋樓,此刻像是被一層無形的陰影籠罩。
路垚低頭看向懷裏的陵光,眼神瞬間軟了下來,卻又裹著極強的保護欲。
他原本隻想安穩度日,和她守著這一方小天地,可如今,麻煩主動撞上門來。
“喬楚生。”路垚抬眼,語氣堅定,“案子我查,但陵光必須安全。”
“放心。”喬楚生點頭,“我已經安排了便衣在樓下守著,誰敢再靠近,直接拿下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陵光,語氣放緩:“陵光小姐,最近委屈你,盡量別出門。外麵……真的太危險。”
陵光輕輕點頭,沒有絲毫慌亂,隻是安靜地看著路垚,眼神溫柔而堅定。
夜色更深。
路垚把陵光抱在床上,替她蓋好被子,指尖一遍遍摩挲著她的發絲。
“別怕。”他低聲重複,像是在安慰她,又像是在告誡自己,“有我在,誰也傷不了你。”
陵光伸手,握住他的手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路垚在她額頭落下一吻,遲遲不肯起身。
他知道,從洋人上門的那一刻起,平靜的日子徹底結束了。
戲班子的秘密、境外的勢力、連環的命案、步步緊逼的危險……
上海灘的風,已經變了。
而他和喬楚生,必須在黑暗撕開一道口子,把所有陰謀連根拔起。
隻是這一次,他的身後,多了一個要用命去守護的人。
房門輕輕關上。
路垚走到客廳,與喬楚生對視一眼。
無需多言,兩人眼底皆是瞭然。
案子,必須查到底。
危險,必須擋在外頭。
這座浮華又危險的城市,新一輪的較量,才剛剛拉開序幕。
醫院的消毒味嗆得人胸口發悶。
路垚半靠在病床上,左肩裹著厚厚的紗布,臉色還白著,人看著蔫了點,那雙眼睛卻依舊亮得很,半點服軟的意思都沒有。
陵光就坐在床邊小凳上,安安靜靜給他削蘋果,手指很輕,生怕弄出一點聲響吵到他。時不時抬眼瞧他傷口,眉頭輕輕蹙著,滿眼都是擔心。
喬楚生站在窗邊,風衣還沒脫,一臉凝重。剛查出來暗算路垚的那夥人,背後確實牽著洋人勢力,下手又狠又準,就是衝著他這張嘴、這腦子來的。
病房門被人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,沒等裏麵應聲,直接被推開。
進來的男人一身熨帖長衫,氣質沉穩,眉眼和路垚有幾分像,卻更冷、更沉,周身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壓迫感。
是路家二哥。
喬楚生第一眼就認出來了,上前一步,微微頷首:“路二公子。”
路二哥沒看他,目光直直落在病床上的路垚身上,從他蒼白的臉,掃到滲了淡血的繃帶,眼神瞬間沉了下來。
陵光也停下手裏的刀,輕輕站起身。
路垚一見他,眉頭當場就皺起來,語氣不太耐煩:“你怎麽來了?”
“爸讓我來的。”路二哥走到病床前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楚,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,“收拾東西,跟我回家。”
路垚當即就嗤笑一聲,往床頭靠了靠,一臉無所謂:“回什麽家?我傷還沒好呢,不走。”
“傷沒好,回家養。”路二哥語氣沒鬆,“上海這地方現在什麽樣子,你比誰都清楚。案子查到洋人頭上,命都快沒了,還打算賴在這兒?”
“我樂意。”路垚偏過頭,嘴硬得很,“這案子我查一半,現在走,前麵不都白忙活了?”
“白忙活也比丟了命強。”路二哥眉峰一壓,“路家不缺你查案掙的那點錢,也不需要你在上海灘逞英雄。爸說了,你必須回去。”
“我不回。”路垚聲音也硬了,“要回你自己回,別管我。”
“我不管你?”路二哥難得提高一點聲調,眼神銳利地盯著他,“你這次是被人捅了一刀,下次呢?死在外麵,誰替你收屍?”
陵光在旁邊輕輕拉了拉路垚的衣袖。
路垚反手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緊,像是在給自己撐腰,也像是在告訴她:我不走。
他抬眼看向二哥,語氣放冷:“我在上海有要守的人,有沒做完的事,我不可能就這麽走。”
這話一落,路二哥的目光才第一次落在陵光身上。
不算苛責,也不算友善,隻是平靜地打量了她一眼。
喬楚生適時開口,打了個圓場:“二公子,路垚這次是意外,後麵我加派人手盯著,不會再出事。案子確實到關鍵處,他一走,線索很可能就斷了。”
“喬探長。”路二哥看向他,語氣客氣,態度卻堅決,“我敬重你在租界辦事,但路垚是路家人。他的命,比什麽案子都重要。”
他轉回頭,重新盯著路垚:“我不是來跟你商量的。爸的意思,車已經在樓下等著,你要麽自己走,要麽,我讓人把你抬走。”
路垚臉色一下子沉到底。
他最煩家裏這套——不問他願不願意,不管他想做什麽,上來就安排、就強迫。
“你敢。”他咬著牙,“我告訴你,我死也不跟你回去。”
“你以為我不敢?”路二哥上前一步,語氣壓得很低,“路垚,別逼我來硬的。你身上有傷,真鬧起來,丟人的是你。”
“我不怕丟人。”路垚梗著脖子,肩膀一動就牽扯到傷口,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,臉色更白了。
陵光立刻扶住他,她抬頭看向路二哥:
“二哥,路垚他不是任性。他心裏清楚這案子有多危險,可他還是要查,不是為了出名,也不是為了錢。他隻是……不想就這麽算了。”
她頓了頓:“我會陪著他,照顧他,不會讓他再出事。你們放心。”
路二哥看了她片刻,沒說話,又看向路垚。
路垚喘了口氣,忍著疼,抬眼,眼神又強又認真:
“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。但我路垚,不是躲在家人後麵過日子的人。”
“案子我必須查到底。洋人在上海橫行霸道,害了這麽多人,我不能就這麽縮頭回家。”
“至於我這條命——”他瞥了眼陵光,聲音軟了一點點,又立刻硬回去,“我自己有數,不用你們硬綁著我走。”
喬楚生在一旁輕輕開口:“二公子,再給我一點時間。等案子收尾,我親自把他安安全全送回府,給路伯父一個交代。”
路二哥站在原地,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著弟弟蒼白又倔強的臉,看著旁邊守著他、眼神溫柔卻堅定的姑娘,再想想家裏父親一夜沒閤眼的樣子,心裏又氣又無奈。
他太瞭解這個弟弟。
看著吊兒郎當、貪財怕死,真認準一件事、認準一個人,十頭牛都拉不回去。
真讓人強行抬走,以路垚的性子,半路也能鬧翻天,反而更容易出事。
良久,他才沉沉吐出一口氣,語氣鬆了,卻依舊帶著警告:
“好,我可以不強行帶你走。”
“但你給我記著——你要是再有一點閃失,不用爸開口,我親自來上海,把你綁回去,這輩子都別想再踏出家門一步。”
路垚眉頭一鬆,嘴上還不饒人:“知道了,囉嗦。”
路二哥冷冷瞥他一眼,又看向陵光,語氣緩和些許:“麻煩陵光小姐,多看著他點。他這人,嘴上硬,最怕疼,也最不會照顧自己。”
陵光輕輕點頭:“我會的。”
路二哥又叮囑喬楚生幾句,最後再看了路垚一眼,沒再多說,轉身離開了病房。
門一關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