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說。”
陵光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,掌心溫熱。
“我從明天起,”路垚慢慢說,“不去銀行上班了。”
陵光手指一頓:“不去了?是出什麽事了嗎?還是……”
“沒有為難我,”路垚打斷她,聲音卻更輕,“相反,是有人請我去幫忙。”
他抬頭看她,眼裏有一點認真的光:“租界這陣子出了好幾樁命案,警局那邊亂成一鍋粥,有個探長,叫喬楚生,他說……缺一個像我這樣的,動腦子的人。”
“探長?”陵光愣了一下,下意識握緊了他的手,“就是那種,天天跟命案、壞人打交道的探長?”
“嗯。”路垚點點頭,又故意散漫地補了一句,“他說,薪水是你現在薪水的三倍,案子破了,還有分紅。”
陵光:“……”
她沉默了兩秒,表情有點複雜,像想笑又不敢笑。
“三倍?”她問,“那你為什麽還一臉愁眉苦臉的?像是要去送死一樣。”
路垚低頭,輕輕捏了捏她的指尖:“因為我怕你擔心。”
燈火微微搖晃,空氣靜了一瞬。
陵光看著他,忽然輕輕歎了口氣:“路垚,你這種人,怎麽可能隻安安穩穩過一輩子?”
陵光笑了一下:“你從前就愛管閑事,現在有本事了,有人請你幫忙查案子,你會不去嗎?”
路垚抬眼。
她沒有一味阻攔,也沒有一味縱容,隻是看著他,認真、溫柔,卻又帶著一點極淡的、懂他的無奈。
“我不去銀行,是因為我不喜歡那種日子。”路垚低聲說,“我不想一輩子隻跟數字、表格打交道,我想……靠自己的腦子,掙更多的錢,把你養得更好,讓我們這個家更穩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:“但我答應你,我隻動腦子,不玩命。喬楚生是個講道理的人,不會讓我去幹那種隨時會沒命的活。”
陵光看著他,沉默了片刻,忽然伸手,輕輕抱住他的腰。
“那我答應你。”她把臉埋在他懷裏,聲音悶悶的,“你去查案也行,隻要……你記得每天回家。”
路垚身子一僵,隨即收緊手臂,把她抱得更緊。
“每天都回。”他低聲說,“這裏是我們的家,我怎麽可能不回。”
他頓了頓,又像想起什麽,故意加了一句:“而且,我第一次出警,明天就去。你不用等我回來吃飯,可能會很晚。”
“不行。”陵光立刻抬頭瞪他,“你什麽時候回來,我就什麽時候做給你吃。你別一個人在外頭隨便亂吃,也別隨便跟不認識的人喝酒。”
她一條條列出來,語氣卻軟得一塌糊塗。
路垚忍不住低頭,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。
“知道了,我的管家婆。”
那一晚,燈熄得很晚。
陵光一邊收拾行李,一邊默默往他的小皮箱裏塞換洗衣裳、手帕、藥膏,還不忘塞進去一小罐他愛吃的薄荷糖。
路垚靠在門框上,靜靜看著她忙前忙後,心裏軟成一片。
“你放心,”他忽然說,“我不會讓自己出事。”
陵光手一頓,回頭衝他笑:“我知道。”
她走過去,踮起腳,替他理了理衣領:“因為你要養我,要給我買裙子、買點心,要在這個小洋樓裏,跟我一起過一輩子。”
路垚眼底的笑意一點點深下去。
“嗯,”他輕聲應,“一輩子。”
第二天清晨。
上海的霧還沒散盡,黃浦江畔水汽氤氳。
路垚出門前,陵光替他扣好最後一粒釦子,像給自家先生整理行裝一樣認真。
“早去早回。”她替他拉好大衣下擺。
“知道。”路垚低頭,在她唇上輕輕啄了一下,“在家乖乖等我。”
他轉身出門,拐進弄堂的時候,遠遠便看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口,車身氣派,司機立在一旁,身姿挺拔。
車窗降下,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的臉。
“路先生。”喬楚生淡淡開口,語氣卻帶著幾分笑意,“看來,家裏那位把你管得很嚴。”
路垚坐進車裏,隨手把禮帽扣在頭上,漫不經心地笑了一下:“喬探長,合作歸合作,別拿我家人事開玩笑。”
喬楚生看他一眼:“自然。不過,你那位姑娘……倒是比你想象中更通情達理。”
“那是。”路垚毫不謙虛,“我挑的人,能差嗎。”
車子緩緩駛離弄堂,匯入租界早高峰的人流車流。
喬楚生把一份卷宗扔到他腿上:“今天先練個手,不算正式入夥。城西一棟舊樓裏,出了件怪事,人沒死,卻像被抽走了魂一樣,醫生查不出問題,警局那邊定性為驚嚇過度。我覺得不對勁。”
路垚翻開卷宗,指尖劃過那幾行字,眉眼漸漸垂下來,專注而冷靜。
“怪事?”他淡淡反問,“醫學查不出,那就從……別的路子查起。”
喬楚生看了他一眼,輕輕點頭。
“這才對。”
車子一路向前,穿過霧氣重重的街道,舊樓的影子,在遠處緩緩浮現。
路垚深吸一口氣,抬手扯了扯衣領。
——第一次跟喬楚生查案,開始。
而小洋樓裏,陵光站在窗邊,看著那輛黑色轎車遠去,心裏說不清是踏實還是緊張。
上海的日子,要變樣了。
一天下午,天剛放晴,上海的陽光透過弄堂裏的梧桐樹葉,碎金一樣灑在陽台上。路垚正靠在陽台欄杆上,給陵光剝剛買回來的新鮮橘子。
陵光坐在藤椅上,手裏捧著一本舊書,時不時抬頭,接過他遞來的一瓣橘子,輕輕咬一口,甜汁溢滿口腔。
“酸不酸?”路垚問,語氣裏是藏不住的寵溺。
“不酸。”陵光笑,“比你上次買的那個甜多了。”
“那當然。”路垚得意洋洋,“我可是挑了半天的。”
他的手指還沾著橘子的清香,正要再剝一瓣,樓下傳來清脆的車鈴聲,緊接著,是司機恭敬的聲音:“路先生,喬探長到了。”路垚動作一頓。
喬楚生?
他怎麽來了?
路垚下意識把最後一瓣橘子塞進自己嘴裏,又順手拿過一旁的大衣,慢條斯理地披在肩上,動作自然得像是要出門。
陵光愣了一下:“喬探長?他來做什麽?”
“不知道。”路垚淡淡道,“可能是案子的事。”
他頓了頓,低頭極快地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輕吻,聲音壓得很低:“在家等我,別亂跑。”
“嗯。”陵光點點頭。
路垚這才放心地走下樓,開啟大門。
喬楚生站在門口,一身筆挺的黑色風衣,身姿挺拔,眉眼鋒利。
他目光掃過路垚略顯淩亂的衣領,又瞥見陽台那邊露出的一角白裙,眼底瞬間漾開一抹促狹的笑意。
“路先生,好雅興。”喬楚生挑眉,徑直走進屋裏,目光又往陽台方向瞟了一眼,“不介紹一下?”
路垚輕咳一聲,拉了拉帽子,故作淡定:“家裏人,陵光。”
“陵光?”喬楚生重複了一遍,唇角上揚,“好名字。”
話音未落,陽台那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,陵光端著一杯水走了進來。她看見喬楚生,先是微微一怔,隨即禮貌地彎了彎眼:“喬探長。”
舉止溫柔大方,眉眼幹淨明亮,一站在那裏,就像是這幅暖色調屋子裏最柔和的那抹光。
喬楚生看著她,心裏瞬間瞭然。
難怪路垚現在到點就想下班,難怪他查案時總心不在焉,難怪他最近連嘴角的笑意都藏不住。
原來,是被人拴住了。
“喬探長請坐。”陵光很自然地倒了一杯茶,遞到他麵前,“喝茶嗎?我剛泡的。”
“謝謝。”喬楚生接過茶,看了一眼路垚,語氣帶著幾分調侃,“路先生在家,待遇就是不一樣。”
路垚臉一黑:“喬楚生,你少貧嘴。”
他轉向陵光,輕聲道:“你去忙你的吧,我跟喬探長說點事。”
“好。”陵光點點頭,卻沒有立刻走開,而是站在一旁,安靜地聽著。
喬楚生見狀,心裏更是好笑。
這哪裏是探案,分明是來當電燈泡的。
他清了清嗓子,開門見山:“城西那起案子,有新線索了。死者生前去過一家戲班子,我懷疑……”
話還沒說完,忽然聽見廚房那邊傳來“哐當”一聲輕響。
兩人同時一怔。
路垚臉色一變,立刻起身:“我去看看。”
他快步走進廚房,隻見陵光站在灶台邊,手裏拿著一個摔碎的瓷碗,指尖微微泛紅。
“怎麽了?”路垚上前,一把握住她的手,眉頭緊鎖,“燙到沒有?”
“沒有……”陵光搖搖頭,有點不好意思,“剛剛手滑了一下。”
“小心點。”路垚皺著眉,拿起一旁的藥膏,輕輕替她塗抹指尖,動作認真又細致,“這碗不值錢,手要是燙壞了,我可饒不了你。”
喬楚生靠在門框上,抱著胳膊,看著這一幕,眼底笑意更深。
他忍不住開口:“路先生,你現在是管家兼保鏢兼男友,三職合一啊。”
路垚頭也不抬:“關你什麽事。”
陵光卻被說得臉頰通紅,輕輕拉了拉路垚的衣袖:“別這麽說,喬探長別介意。”
“不介意。”喬楚生笑,“倒是挺羨慕路先生的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兩人緊緊相握的手上,語氣多了幾分認真:“說正經的。城西那案子有點邪門,死者死前像是被人下了什麽東西,神誌不清,可醫院查不出任何毒素。我懷疑……是戲班子裏的人搞的鬼。”
路垚抬起頭,指尖還停留在陵光的手背上,動作溫柔卻眼神銳利:“戲班子?”
“嗯。”喬楚生點頭,“死者是個票友,最近天天去聽戲。我已經讓人去查了,明天我們一起去一趟。”
路垚沉默了一瞬,低頭替陵光把手擦幹淨,輕聲道:“明天我帶你一起去。”
“我?”陵光一愣。
“嗯。”路垚看著她,眼裏有笑意,“你不是一直想看看上海的戲班子嗎?正好去見識見識。”
喬楚生在一旁看得心裏感歎。
這哪裏是查案,這分明是帶著老婆孩子出去玩。
“行。”喬楚生站起身,“那明天上午見,我來接你們。”
他走到門口,又回頭看了一眼陽台,意味深長地說:“路先生,好好看家。”
路垚:“……”
他知道喬楚生又在亂想,卻懶得解釋,隻是淡淡道:“慢走。”
喬楚生輕笑一聲,轉身離開了。
門關上的那一刻,小洋樓裏瞬間安靜下來。
陵光的臉頰還泛著紅,她輕輕拽了拽路垚的衣袖:“喬探長他……”
“別理他。”路垚低頭,在她指尖輕輕吻了一下,眼裏滿是溫柔,“他就愛開玩笑。”
他抬手,替她理了理耳邊的碎發,聲音低沉而認真:“明天帶你去看戲,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陵光點點頭,眼裏閃著期待的光。
那天晚上,路垚查案查得格外快。
喬楚生原本打算拖到晚上的案子,他三下五除二就理出了線索,連現場的血跡分佈都分析得清清楚楚,最後一句輕飄飄的:“早點結案,我要回家陪媳婦。”
把喬楚生氣得哭笑不得。
回到家時,夜色已深。
陵光還坐在燈下等他,手裏捧著一本翻開的書,燈光映在她臉上,溫柔得像一幅畫。
路垚推開門,輕輕走過去,從身後抱住她,下巴抵在她肩上。
“回來了?”陵光回頭,笑盈盈地看著他。
“嗯。”路垚低頭,在她頸間輕輕咬了一下,語氣帶著點撒嬌的意味,“喬楚生今天太煩了。”
“他是來查案的,又不是來搗亂的。”陵光笑著拍拍他的手。
“可他老看你。”路垚嘟囔,“看得我心裏不舒服。”
陵光愣了一下,隨即忍不住笑出聲:“你吃醋了?”
“我沒有。”路垚嘴硬,卻把她抱得更緊,“就是……不喜歡別人老盯著我的姑娘看。”
陵光轉過身,捧著他的臉,認真地看著他:“路垚,你放心。我隻會看你一個人。”
路垚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。
他低頭,吻住她。
這一吻,比任何時候都要深沉。
窗外夜風輕拂,屋內燈火溫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