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垚入職外資銀行還沒有過幾天，便遇上了一樁棘手的麻煩。
午後剛過，信貸部的主管臉色鐵青地衝進辦公區，手裏攥著一疊被做了手腳的抵押單據，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雷霆之勢：
“這批賬目是誰經手複核的？三百萬兩白銀的抵押物憑空少了一項，銀行若是追責，整個部門都要吃不了兜著走！”
整個信貸部瞬間鴉雀無聲，所有人都低著頭不敢作聲。
這批單據前一日恰好輪到路垚臨時頂崗複核，可他明明反複核對三遍，確認賬實相符、簽章齊全，才簽字歸檔。
如今再看，單據上的數字被人用特殊藥水做了塗改，簽章邊緣也有細微的偽造痕跡，手法極為隱蔽，若非專業人士逐寸查驗，根本難以察覺。
“路垚，是不是你疏忽大意？”主管目光銳利地掃向他，“你剛入職，若是出了紕漏，別說這份工作，租界的警局都能把你請去喝茶。”
周圍的同事紛紛側目，有人同情，有人幸災樂禍。路垚卻異常冷靜，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麵，拿起那張被塗改的單據，對著窗外的陽光微微傾斜。
隻一眼，他便看穿了貓膩。
“不是我疏忽。”他語氣平淡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，
“單據是事後被人動了手腳，藥水褪色痕跡明顯，數字篡改的筆觸與原筆不一致，就連銀行的簽章，都是用拓印法仿造的，破綻在第三道摺痕處。”
他語速極快，條理清晰，三言兩語便點出關鍵，隨即又翻出歸檔的底聯與出入庫記錄，指著一串不起眼的編號：
“最後接觸這批單據的，是庫房管理員，他昨日下班前以重新歸檔為由，單獨取走了這份檔案，時間、人名，一清二楚。”
眾人皆是一驚，誰也沒料到這個新來的留洋青年，不僅對賬目過目不忘，觀察力竟敏銳到這種地步。
主管半信半疑，立刻讓人叫來庫房管理員，幾番對峙，對方臉色由白轉青，最終癱軟在地，承認是自己受人指使，篡改單據企圖栽贓嫁禍，從中牟利。
一場風波，轉瞬被路垚輕描淡寫化解。
而這一幕，恰好被路過銀行、處理一樁金融詐騙案的喬楚生看了個正著。
喬楚生身著黑色風衣，身姿挺拔，眉眼鋒利，是法租界巡捕房公認最能辦事的探長。
他本是例行來銀行調取卷宗，無意間瞥見辦公室內的對峙，路垚那過人的邏輯、對細節的捕捉、以及對人心的精準拿捏，讓他眼前一亮。
待事情平息，喬楚生徑直走進信貸部，攔在了正要去茶水間的路垚麵前。
“路先生，留洋康橋，經濟律法雙修，剛才那一手，漂亮。”喬楚生開口，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江湖氣，卻不失禮貌。
路垚抬眼，打量著眼前這個氣場十足的男人，眉頭微挑：“喬探長？久仰。”他雖不混租界圈子，卻也聽過喬楚生的名號。
“我就不繞彎子了。”喬楚生直言，“租界最近怪事頻發，命案一樁接一樁，警局那些人都是飯桶，我缺一個腦子好使、心思細、能把死賬盤活、把死案看透的人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路垚身上，帶著明確的招攬之意：“銀行這份工作，安穩是安穩，可屈才。不如跟我幹，探案，酬勞是你現在薪水的三倍，案子破了，另有分紅。不用看任何人臉色，不用守那些破規矩，憑腦子吃飯。”
路垚指尖一頓。
他討厭麻煩，更討厭命案血腥，可喬楚生開出的條件，實在誘人——高薪、自由、不用依附任何人，更能讓他給陵光更好的生活。
更重要的是，剛才那一瞬間拆解迷局的快感，讓他沉寂已久的好奇心，微微動了。
喬楚生像是看穿了他的猶豫，又補了一句：“就當幫忙，先試一樁。成了，我們合作；不成，你繼續回銀行當你的高階職員，我絕不糾纏。”
路垚沉默片刻，想起家中那個等著他、眼裏有星光的姑娘，想起他們從零開始的小家，終於緩緩抬眼。
“成交。”他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，“不過喬探長，醜話說在前頭，我隻動腦子，不玩命，錢，一分都不能少。”
喬楚生朗聲一笑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爽快。明天一早，巡捕房，我等你。”
待喬楚生離開，路垚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回到小洋樓時，天色已暗。
陵光在陽台躺椅上休息，夕陽抹在她發梢，像鍍了一層淺金。
聽見門響，她回頭一笑，剛要開口問“這麽早？”，視線卻被路垚手裏多出來的一頂帽子攔住了——那是頂黑色的禮帽，帽簷有點壓，襯得他眉眼愈發清俊。
路垚反手關上門，把禮帽往沙發上一扔，整個人像卸了力似的往桌邊一坐。
“怎麽了？今天下班這麽早？”陵光走到他旁邊坐下，伸手摸了摸他緊繃的下頜，“是不是受委屈了？”
路垚側過臉，看著她。
燈光暖軟，她眼底還是那一束他捨不得移開的星光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終於正式開口：
“陵光，我跟你說個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