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橋的秋意一天比一天深,風掠過康河時,已經帶著刺骨的涼。
陵光收拾著隨身的小物件,抬頭望向桌前沉默寫字的路垚,輕聲問:“毛毛,我們去上海,真的不先回家嗎?”
路垚筆尖一頓,墨點在紙上暈開一小團深色。
他放下筆,轉過身,伸手輕輕握住陵光的手,指尖微涼,卻異常堅定。
“不回。”
兩個字,說得平靜,卻藏著兩年多的委屈與掙紮。
路家老宅還在,白幡早已撤去,廊下還留著母親常坐的位置,可那裏沒有溫度,沒有庇護,隻有父親一言九鼎的規矩,和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責任。
他不是不想家,是不敢回,也不願再被那條既定的路捆住一生。
更重要的是,他不能讓陵光跟著他,一起困在那座冷清又壓抑的宅院裏。
“我爹不會同意我們在外住,更不會認同我不進政界、不按他安排過日子。”路垚垂眸,聲音低了幾分,“回去,又是無休止的爭執,又是身不由己。”
他吃過太多次虧,也傷過太多次心。
母親不在了,那個能在父子間調和、能護著他的人,不在了。
陵光立刻懂了。
她沒有勸他,沒有說要懂事、要體諒長輩,隻是反手緊緊握住他的手,像握住他所有的不安。
“好,”她仰起臉,眼睛亮而軟,“你去哪裏,我就去哪裏。不回家,我們就在上海,安一個我們自己的家。”
路垚的心猛地一燙。
原來在這世上,真的有人不問緣由、不問對錯,隻站在他這一邊。
他沉默了很久,伸手輕輕把她攬進懷裏,下巴抵在她發頂,聲音輕得像歎息:
“委屈你了。”
跟著他,不能迴路家,不能享受路家的安穩,要一起在外打拚,一起麵對未知的日子。
陵光卻搖搖頭,把臉埋在他胸口,聽得見他沉穩的心跳。
“不委屈。”“有你的地方,纔是家。”
路垚閉了閉眼,把懷裏的人抱得更緊。
那一刻,他徹底下定了決心。
回上海,不迴路家。不靠路子夫,不靠路家的權勢,不靠任何人。他要靠自己的腦子,靠自己的本事,在上海站穩腳跟,給她一個真正安穩、自由、沒有壓迫的小窩。
“等回了上海,我先找事做。”路垚輕聲說,“我讀過書,懂律法,會查案,會分析,總能養活我們。”
陵光立刻點頭,眼睛亮晶晶:“我也可以!我可以寫字,可以記賬,可以幫你整理東西,我們一起努力。”
她不再是那個隻會任性撒嬌的小姑娘,她願意和他一起,撐起屬於他們的小小天地。
當夜,路垚提筆寫信。
沒有懇求,沒有爭辯,隻有平靜的告知。他告訴路子夫,他會回上海,但不會迴路家,也不會按照安排進入政界。他會靠自己生活,會對自己的人生負責。
信寫得很短,語氣堅定,沒有半分退讓。
陵光就坐在一旁,安安靜靜陪著他,像一盞永遠不會熄滅的小燈。
船票定在三日後。
臨行前夜,康河的夜色格外安靜。
路垚牽著陵光的手,走在熟悉的石板路上,晚風拂過樹梢,沙沙作響。
“怕嗎?”他問。
去一個陌生又熟悉的上海,不依靠家族,從零開始。
陵光搖搖頭,握緊他的手指,笑得幹淨又明亮:
“有你在,我什麽都不怕。”
路垚低頭,看著她眼底的星光,忽然輕輕笑了。
那是母親走後,他笑得最輕鬆、最真心的一次。
“好。”“去上海。”
輪船駛入黃浦江時,上海的晨霧正濃。
汽笛一聲長鳴,陵光扒著船舷往外看,滿眼都是熟悉的弄堂、飛簷與煙火氣,鼻尖一酸,差點落下淚來。
路垚站在她身側,輕輕將她往身後帶了帶,替她擋住來往擁擠的人流,動作自然又護短。
“別怕,有我。”他低聲說。
這一次,他不再是被父親強行送走、身不由己的少年。他是帶著自己的姑娘,回來紮根的。
下船時,兩人隻拎著簡單的行李箱,沒有通知路家,也沒有驚動任何人,像一對最普通的留洋歸來的青年男女,消失在碼頭的人潮裏。
路垚早就托康橋的舊友提前尋了住處一棟小洋樓的二層,不大,卻幹淨明亮,有窗有陽台,遠離路家的勢力範圍,也遠離那些令人窒息的規矩。
推開門的那一刻,陵光眼睛亮了。
陽光剛好灑在地板上,空氣裏都是幹淨清爽的味道。
“我們的家?”她輕聲問,像不敢相信。
路垚放下箱子,回頭看向她,嘴角極淺地彎了一下:“嗯,我們的家。”
收拾屋子的日子,平淡又溫暖。
路垚從前在路家十指不沾陽春水,如今卻學著擦桌子、拖地板、整理床鋪,動作笨拙卻認真。
陵光開始給母親李華寫信,告訴母親自己跟路垚到了上海,準備在上海找工作,生活,兩人過的很好,不想讓母親再為她們擔心。
在上海安頓下來後,路垚便開始四處尋找差事。
他不願依靠路家半分,也不想碰政界那些勾心鬥角,又想要高工資,可以讓陵光過好日子,思來想去,最終把目光投向了銀行。
他在康橋修過經濟與律法,頭腦機敏、心細如發,對數字與賬目過目不忘,本就是極適合吃這碗飯的人。
投了簡曆不過三日,便收到了法租界一家知名外資銀行的回信,請他前去麵試
麵試比他想象中順利得多,行長見他留過洋、學識紮實、談吐沉穩,又對金融賬目對答如流,幾乎沒有猶豫,當場便敲定了他,安排在信貸部任職,薪資優厚,體麵安穩。
走出銀行大門時,陽光正好。
路垚站在台階上,忽然覺得,原來不靠路家,不靠父親,他也能憑自己的本事,撐起一片天。
陵光這時也收到了母親李華的回信,一起到的還有母親的匯款,一個非常可觀的數字。
李華知道女兒他們兩人剛剛回來,沒有回家,身上肯定沒有多少錢,她不想讓自己的女兒受苦,隻能打錢過來,通過這個方式來支援自己的女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