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路迢迢,風浪不息。
陵光終究踏上了前往英國的船。
路垚多次寫信要回國,但路父態度依舊強硬,不許路垚輕易歸國。
這一次,陵光誰也沒告訴她要去英國找路垚,她隻跟母親李華留了信,她要去找他。
船行數十日,陵光從最初的暈船嘔吐,到後來能安靜站在甲板上,望著無邊無際的海水發呆。
抵達英國那日,天陰著,飄著細冷的雨。
康橋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霧氣裏,石板路濕滑,草木青翠,卻透著一股入骨的涼。
陵光按著信上的地址,一路問,一路找,終於在傍晚時分,找到了那棟安靜的宿舍樓。
她沒有立刻上去。
她站在樓下的梧桐樹下,遠遠看見窗邊坐著一個人。
路垚。
他比離開時更清瘦,一身簡單的西式襯衫,袖口挽起,垂著頭在燈下看書,側臉線條冷硬,沒有半分從前的跳脫與嬉皮。
他安安靜靜的,像一尊被凍住的玉,連燈光落在他身上,都顯得冷清。
陵光站在樓下,她沒有喊他,隻是輕輕走上樓梯,抬手,敲了敲門。
敲門聲很輕,在安靜的樓道裏卻格外清晰。
路垚抬眼,眉頭微蹙,以為是同學或是學院的管事,淡淡開口:“進。”
門被推開。
風飄進來,一身素色衣裙的少女站在門口,頭發被風吹得微亂,嘴角上揚,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看著他。
四目相對的那一刻。
路垚手中的筆“嗒”地一聲落在紙上。
他整個人僵在原地,瞳孔微微收縮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許久,他才啞著嗓子,聲音輕得像夢:
“……陵光?”
少女沒說話,隻是往前走了兩步,站在他麵前。
她看著他眼底的疲憊,看著他眼下淡淡的青黑,看著他明明過得不好,卻還要在信裏寫一切安好。
她伸手,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,指尖微涼。
“毛毛。”
路垚猛地回過神,立刻站起身,手忙腳亂地想去關窗,語氣裏是羞澀中帶有著從未有過的慌亂:
“都長這麽大了,怎麽還叫我小名?”
“不過你怎麽來了?誰讓你一個人跑這麽遠的?路上多危險——”
他一開口,才發現自己聲音都在抖。
陵光看著他緊張無措的樣子,心裏甜滋滋的,
輕輕拉住路垚的手,把他微涼的指尖攥在自己手心裏。
“我喜歡叫你小名!”
“再說了我不來,誰陪你說話呀。”
“我想你了!”
路垚垂眸,看著兩人交握的手。
他緩緩低下頭,把額頭輕輕抵在她的肩上,聲音壓抑而沙啞,帶著失而複得的脆弱:
“你怎麽才來。”
陵光抬手,輕輕抱住他,像抱住一個走丟了很久很久的孩子。
她拍著他的背,輕聲哄他,像從前母親哄他那樣。
“我來了,”她說,“以後我陪著你。”“你不用再一個人扛著。”“你還有我。”
窗外的雨還在下,霧氣漫過康橋的河岸。
可這一間小小的宿舍裏,卻終於有了暖意
康橋的春天,來得慢,卻來得真切。
陵光住下的第一晚,路垚幾乎沒睡。
他替她檢查了行李,把潮濕的外衣晾在陽台,又去隔壁宿舍借了熱水袋,早早灌好放在她枕邊。
燈熄得晚,他靜靜坐在床邊,看著她從陌生到疲憊、終於安心睡去的側臉,呼吸輕得像雲。
他想,自己的內心在這一刻無比的心安。
第二日清晨,天剛亮。
陵光醒來時,桌上已經擺著一杯溫熱的牛奶和一片烤得微焦的麵包。
是路垚親手做的,不算完美,卻溫熱得很實在。
“快吃吧,”他背對著她整理床鋪,聲音聽不出情緒,卻難得放輕了語調,
“今天要去辦手續,你跟著我就行。”
陵光眨眨眼,忽然覺得,這一路奔襲而來的辛苦,都值了。
接下來的日子,路垚的照顧細到了骨子裏。
他比她更懂英國的冷,早上去學堂前,總會替她把圍巾係好,把帽子往她頭上扣得嚴嚴實實。
她走慢了,他會停下來,等她,甚至微微俯身,幫她拍掉鞋尖上的泥水。
陵光原本以為自己能照顧好自己,可漸漸發現,她被一個少年無微不至地“管”著了。
她去買東西算不清價格,他會輕輕皺眉,一句外文替她講清楚;她路上迷路,他不會凶她,隻是牽著她的手,慢悠悠地帶她回到熟悉的那條街;她偶爾想家,會紅著眼沉默,他就陪她坐著。
“別怕。”他說。
陵光知道,他連自己都未必完全放心,卻依然想撐起她的世界。
天氣轉暖時,康河的草綠得像油畫。
路垚會帶她去河邊看書。他坐得筆直,認真讀律法條文,而她趴在一旁的草地上,寫寫畫畫那些屬於他們的小故事。陽光很好,風也溫柔。
她寫著寫著,就會抬頭看他。
看他低頭時的睫毛,看他翻書時指尖的動作,看他偶爾抬頭撞上她目光時,瞬間閃過的慌亂與溫柔。
她常常忍不住笑。
路垚便皺眉:“笑什麽?”
“笑你好看。”她直言不諱。
路垚耳尖一紅,又故作淡定:“胡說。”
可那一瞬間上揚的嘴角,騙不了人。
夜裏,宿舍有時會停電。
路垚會點上一盞小油燈,燈光微弱,卻暖得剛好。他伏案寫東西,她趴在桌邊安安靜靜陪著。
偶爾她手冷,他會握住她的手,悄悄塞進自己的衣襟裏。
“涼。”他低聲說。
陵光便往他懷裏靠得更緊一些。
她發現,路垚雖然沉默,卻總在默默為她做很多事。
她生病時,他一夜未睡,替她物理降溫,熬薑湯,笨拙卻細心。
她考試緊張時,他雖然嘴上不說,卻會提前替她整理好重點,拿到她麵前時,像遞上一件護身的鎧甲。
她漸漸明白,原來被人堅定地護著,是這樣一種感覺。
不是轟轟烈烈,也不是甜言蜜語。是清晨一杯溫牛奶。是出門時係好的圍巾。是她回頭時,他永遠在的身影。
有一天傍晚,夕陽鋪滿康河。
陵光牽著路垚的手,一步一步慢慢走在河邊。她忽然停住,抬頭看著他:
“毛毛,你以前不是總說,我會給你添麻煩嗎?”
路垚愣了一下,低頭看著她。
燈光在水麵上晃動,映在他眼睛裏,亮得像星星。
他輕輕歎了口氣,聲音軟得難得:
“現在不覺得了。”
“有你在,纔不麻煩。”
陵光笑了,笑得眼睛都彎了。
她踮起腳,輕輕牽住他的手。
“那以後……麻煩你多照顧我啦。”
路垚垂眸,看著她小小的手握著他的大手,忽然低頭,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。
“一直照顧。”他說。
直到再也走不動。
康橋的風很輕,河水很靜。
但這一年,他們的日子,變得很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