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眼便到了少年時期,十四歲的路垚生得愈發清俊,腦子靈透,卻偏不愛走父親鋪好的仕途。
路子夫心意已決,要強送幼子遠赴英國,入康橋大學讀書,修數學、醫學,日後好回國跟隨前麵幾位哥哥的腳步進入政界,一起撐起路家的門楣。
訊息傳到路垚耳中,他悶在書房半日,一句話也沒說。
他向來厭棄家族安排,可父命如山,由不得他推脫。
臨行前幾日,陵光得知後,叫母親帶她去登門道別。
現在陵光有十三歲了,眉宇之間有種超越了她年齡的驚人的美麗,淡淡的柳眉分明仔細的修飾過,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的象兩把小刷子,亮得讓人覺得刺目的一雙漂亮到心悸的大眼睛,異常的靈動有神。
得知毛毛要遠走異國,好幾年都見不到,眼眶當場就紅了,卻偏要強撐著不肯落淚,路垚見了心疼不已,連連輕聲安慰。
陵光拉著路垚往花園深處跑,一路絮絮叨叨,叮囑他不準忘了她,不準在外麵吃好吃的不想家,語氣帶著幾分任性的蠻橫。
路垚看著陵光氣鼓鼓的模樣,心頭酸澀,嘴上卻還在嘴硬:
“不過是去讀書,用得著這般小題大做?等我畢了業,很快便回來。”
“很快是多久?”
陵光仰著頭,語氣帶著委屈,
“你走了,就沒人陪我爬樹,沒人護著我,沒人給我講稀奇案子了。”
路垚沉默片刻,從上衣口袋裏摸出一枚懷表,上麵刻著簡單紋路,這是父親在他小時候獎勵他的,特別寶貝,隨身帶了多年。
他輕輕塞進陵光手裏。
“拿著,想我的時候,就看看它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放輕,
“我在康橋,會好好讀書。等我回來,沒人能再隨便欺負你。”
陵光攥緊懷表,鼻尖發酸,索性撲過去拽住路垚的衣袖,不肯鬆手,
“路垚 我捨不得你,不準你去!你走了,我就天天去你家鬧,讓關伯母把你叫回來!”
關婉寧站在不遠處,看著兩個孩子,輕聲歎氣。
她最懂兒子的不甘,也心疼陵光的不捨。
可路家的安排,從來由不得小輩任性。
登船那日,碼頭人潮熙攘。
來送行的隻有關婉寧跟陵光,路垚一身利落西裝,少年身形挺拔,眉眼間滿是桀驁與不甘。
與母親和陵光道別後,朝周圍看了一遍,沒有看到父親的身影,心裏有些許的失落。
船鳴響起,舷梯緩緩收起。
路垚站在甲板上,望著岸邊陵光那越來越小的身影,一直緊繃的嘴角,終於微微動了動。
他輕輕抬手,朝陵光揮了一下,快得幾乎看不見。
路垚在英國的第三年,國內來了一封加急家書。
信上字不多,隻一句:母病重,速歸。
他趕回國時,還是遲了一步。
關婉寧終究是當年生他時傷了根本,纏綿病榻數年,到底沒能熬住,撒手去了。
路家上下一片素白,燈籠換了白綢,廊下掛著素幡,連空氣都是沉的。
路子夫一身素色長衫,眉宇間是少見的疲憊與沉肅,往日裏的威嚴盡數斂去,隻餘下喪妻之痛。
家中兄長皆在,神色凝重,偌大的府邸,靜得落針可聞。
路垚一身素衣,站在靈前,久久沒動。
他向來嘴硬、會狡辯、會敷衍,可這一刻,什麽話都說不出來。
那個最疼他、最懂他、會輕聲喚他毛毛的人,不在了。
沒過半日,門外傳來輕緩的車馬聲。
李華一得了訊息,便即刻帶著陵光趕了過來。
她與關婉寧自幼手帕之交,情同姐妹,現在如何也得來送最後一程。
陵光跟在母親身後,一身素淨布裙,麵上沒有任何表情,半點不見往日裏活潑嬌縱的模樣。
陵光一進院門,目光便直直落在靈前那道單薄身影上。
不過幾年不見,路垚身形長開了,眉眼清俊,卻瘦了許多,周身都是化不開的沉默。
母親李華上前上香,同路子夫行禮致意,言語間盡是唏噓與哀痛。
陵光安安靜靜站在一旁,不敢上前,也不敢出聲。
直到路垚緩緩轉過身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四目相對,他眼底通紅,神色疲憊,往日裏的散漫機靈半點不剩,隻剩一片空茫。
陵光鼻頭一酸,心裏滿是擔憂,想說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裏,輕輕走上前,聲音又輕又啞,小心翼翼地,喚了他一聲:
“……毛毛。”
路垚喉結動了動,許久,才低低應了一個字:
“嗯。”
沒有再說任何話,就這樣看著陵光,眼底翻湧著難過,卻強撐著不肯在人前失態。
陵光看得心頭發緊,伸手拉著他說:
“我陪著你。你別一個人待著。”
她從前任性慣了,向來是她鬧、他讓著。
可這一天,她安安靜靜,乖乖地陪在他身側,不吵、不鬧。
喪儀一過,路家的白幡還沒完全撤下,院子裏依舊透著淡淡的冷清。
路垚整日沉默,極少說話,不再頂嘴,不再嬉皮笑臉,隻是常常一個人坐在母親從前常坐的廊下,一坐就是半天,陵光知道了時常會過來陪著他。
過了幾天,路父把路垚叫到前廳,語氣平靜,卻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,
“英國那邊的學業,不能就這麽斷了。我已經讓人安排好船票,三日後出發,回康橋繼續讀書。”
路垚猛地抬頭,眼底還帶著未散的紅血絲,聲音沙啞:“我不走。”
母親剛走,他不想走,也不願再按照父親鋪好的路,一步一步走下去。
“由不得你。”路子夫麵色沉冷,語氣不容置喙,
“你母親不在了,路家的將來,你肩上有份責任。你是路家的兒子,不是可以整日渾渾噩噩、隨心所欲的閑人。”
“我不想讀那些書,也不想進政界。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路子夫語氣淡漠,“你隻需要記住,你是路子夫的兒子,你的命,從來不隻屬於你自己。”
話已至此,沒有任何反駁的餘地。
路垚攥緊了手,指節泛白,最終一句話也沒說,轉身走了出去。
訊息很快傳到陵光耳中。
陵光依舊是一身素色衣裳,往日裏跳脫任性的性子全收了起來,安安靜靜跟在母親身後。她一進門,就看見廊下坐著的路垚。
他垂著眼,側臉清瘦,神情落寞, 陵光輕輕走過去,在他身邊坐下,
“你又要走了嗎?”
路垚抬眼看陵光,眼底一片疲憊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那你還回來嗎?”
路垚望著遠處,喉間發澀,低聲道:“不知道。”
母親走了,他在這個家已經沒有什麽留唸了。
陵光從口袋裏掏出一樣小東西,是當年他送她的那個懷表,表麵被她摩挲得光滑發亮。她把書簽輕輕塞進路垚手裏。
“這個你帶著,你在那邊,想我了,就看看它。”
路垚握著懷表,指尖微微發顫。
這是母親走後,唯一一點讓他覺得暖和的東西。
他看著眼前的陵光,聲音很低,帶著幾分沙啞,在她麵前,露出了全然的脆弱:
“陵光,我沒有娘了。”
陵光伸手,牽著路垚都手,像小時候一樣,
“你還有我。我會一直等你回來。”
三日之後,碼頭。
天陰沉沉的,風有些涼。
這次路父來了,一臉的嚴肅,路垚一身簡單長衫,身形挺拔,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孤冷。自始至終,沒和父親說一句話。
陵光跟著母親來送他。
船快要開時,陵光走到路垚麵前,
“毛毛!你一定要好好的!我等你回來!”
路垚低頭看著她,眼底泛紅,許久,輕輕點了一下頭。
他沒有像小時候那樣別扭,也沒有嘴硬。
隻是認認真真,看著她,低聲說:
“好。”
汽笛聲響起。
路垚轉身,踏上了船。
少年再一次離開故土,去往遙遠的英國。
隻是這一次,他身後沒了母親的牽掛,隻剩一個站在風裏說會等他的姑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