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春宮暖閣的地龍燒得勻凈,窗戶糊著新換的高麗紙,把外頭的寒氣隔得嚴嚴實實。
魏嬿婉掀了棉簾進來,靴底碾過羊絨地毯,她手裡捧著烏木托盤,上頭是溫好的牛乳,琺琅杯外裹著棉套,半點熱氣都沒散。
“娘娘,牛乳溫好了,按著您的吩咐,兌了半勺杏仁露。”
琅嬅正垂著眼翻內務府的秋冬份例賬冊,指尖夾著的赤金小筆在錯漏處勾了個圈,聽見聲音才擡眼,隨手把筆擱在筆山上,接過牛乳杯時,先碰了碰杯壁試溫度,才抿了一口。
溫度剛好,和她這些年喝慣的分寸分毫不差。
“景陽宮那邊,今日都有什麼動靜?”琅嬅把杯子擱在炕幾上,摩挲著腕上的蜜蠟手串,那是潛邸時弘曆送的。
魏嬿婉垂手立在一旁,一樁樁回稟著:“景陽宮的金常在,卯時就來宮門外請安了,您正陪著永璉阿哥讀書,奴婢按著您的吩咐婉拒了。”
“她備了些玉氏的安神香,說是給阿哥助眠用,奴婢也一併婉拒了。入宮這半個月,她除了每日來請安,就隻在景陽宮待著,從不和其他嬪妃往來。”
一旁的蓮心聽得暗暗點頭。魏嬿婉入長春宮不過兩個月,雖說有她的幫忙,但這麼短的時間裡就把宮裡上上下下的脈絡摸得門兒清。
琅嬅看向她,眼底帶著幾分讚許:“這兩個月,你做得很好。蓮心要管著庫房的總賬和永璉的起居,分身乏術,從今日起,你升長春宮的貼身掌事侍女,和蓮心一同當差,月錢都按掌事姑姑的規製來。”
魏嬿婉身子一震,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激動:“奴婢謝娘娘恩典!此生定當盡心竭力伺候娘娘,絕不敢有半分二心,絕不給娘娘惹半分是非!”
“起來吧。”琅嬅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本宮提你上來,是因為你自己有能力,嬿婉未來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。”
正說著,外頭守著的宮女掀簾進來,說禦花園海棠軒前鬧起來了,烏拉那拉答應的貼身侍女阿箬,和玫答應起了衝突,被慧貴妃撞見了,正按著宮規處置。
這邊禦花園的海棠軒前,圍了一圈宮人。
高晞月斜倚在石凳上,棗紅色旗裝的領口滾著一圈狐毛,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著。
在她麵前,兩個太監按著阿箬的肩膀,讓她直挺挺跪著,她的臉漲得通紅,卻梗著脖子不肯低頭。
幾步開外,白蕊姬扶著宮女的胳膊站著,一身石榴紅撒花旗裝,襯得肌膚瑩白,已經顯懷的肚子被廣袖輕輕掩著,她一手虛虛護在小腹上,氣得臉頰緋紅。
半個時辰前,如懿從壽康宮出來,帶著阿箬路過海棠軒,正好撞見了在園子裡散心的白蕊姬。
兩人都是答應位份,本該平禮相見,白蕊姬隻擡了擡眼皮,下巴微揚,手裡的帕子掃過開得正盛的秋海棠:“我當是誰呢,原來是烏拉那拉答應。天天往壽康宮跑,太後娘娘不過是賞了你個新名字,就真當自己和旁人不一樣了?”
“可惜啊,皇上連你延禧宮的門檻都沒踏過,跑斷了腿,不還是個無寵的末流答應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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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箬本就護主,見自家主子被當眾羞辱,哪裡還忍得住,當即一個箭步衝上去,擋在如懿身前,指著白蕊姬的鼻子就罵。
“我們主子是滿洲八旗世家貴女,你是什麼東西?不過是個供人取樂的玩意兒!就算懷了龍種,也改不了你骨子裡的下賤!這宮裡龍胎多的是,能不能平安生下來,能不能養大,還兩說呢!也不看看自己什麼身份,也配和我們主子相提並論!”
這話一出,周圍的人瞬間變了臉色。皇嗣是宮裡的大忌,更何況白蕊姬正懷著身孕,阿箬這話,不僅是辱罵主位,更是**裸地詛咒未出世的皇嗣,犯了宮裡的鐵規。
白蕊姬氣得渾身發抖,眼淚瞬間湧了上來,護著肚子往後退了半步,哭著道:“你……你竟敢詛咒皇上的孩子!我要去回稟太後,回稟皇上!”
也是巧,高晞月帶著人巡園子,正好聽見了阿箬這話,當即臉就沉了,厲聲喝道:“放肆!”
太監們立刻上前,把阿箬死死按在了地上。
高晞月起身走到阿箬麵前,眼底滿是怒意:“一個小小的陪嫁丫鬟,也敢在禦花園裡當眾辱罵主位答應,還敢口出狂言詛咒皇嗣!眼裡還有沒有宮規,還有沒有尊卑!來人,掌嘴四射,就在這海棠軒前跪著思過兩個時辰,讓她好好學學,什麼叫規矩!”
阿箬拚命掙紮,肩膀劇烈起伏著,轉頭看向如懿:“主子!主子您救救奴婢!奴婢是為了您才說這樣的話呀!”
周圍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在瞭如懿身上。
誰都知道,阿箬是她從烏拉那拉府帶出來的陪嫁,情同姐妹,如今為了她犯了觸怒龍顏的大錯,她就算不求情,也該說兩句話分辯幾句。
可如懿站在原地,臉上卻沒什麼表情,隻皺著眉看著跪在地上的阿箬,眼裡滿是失望。
她隻覺得阿箬太衝動,不僅沒給她掙回臉麵,反倒捅了這麼大的簍子,半點體麵都不剩。卻沒有想過,以往都是阿箬擋在她前麵,她從未阻止為阿箬為她衝鋒陷陣。
見阿箬還在哭著求她,冷冷開口,話裡沒有半分溫度:“你自己惹出來的禍,自己擔著。貴妃娘娘按著宮規處置,沒什麼不對。我平日裡教你的規矩,你全忘了?自己做的事,一人做事一人當。”
阿箬瞬間僵住了,不敢置信地看著如懿,半個字都說不出來。她掏心掏肺為了主子出頭,連一句求情的話都沒有。
如懿沒再看她一眼,對著高晞月微微屈膝行了個禮:“貴妃娘娘,是嬪妾管教下人不嚴,擾了娘孃的清凈,也驚了玫答應的胎氣,臣妾回去自會閉門思過。這裡就勞煩娘娘處置了,臣妾身子不適,先回宮了。”
說完,她轉身就走,卻沒再回頭看一眼,帶著其餘的宮女,徑直消失在了宮道盡頭。
阿箬看著如懿消失的方向,心一點點沉進了冰窖裡。
掌嘴的太監已經走了過來,闆子落在臉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,火辣辣的疼順著臉頰蔓延開來,嘴裡很快就漫開了血腥味,可她卻沒再哭一聲,隻是死死咬著牙。
天色漸漸沉了下去,宮燈順著宮道一盞盞亮了起來。
阿箬終於明白,她掏心掏肺護了這麼多年的主子,從來就沒把她放在心上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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