延禧宮的朱紅門被風撞得輕響，如懿掀簾而入。
麗心連忙迎上來，接過她脫下的墨色披風，端來剛溫好的紅棗茶，放在她手邊：“主子回來了，喝口熱茶暖暖身子吧。外頭風這樣大。”
如懿沒應聲，半晌才淡淡開口：“無妨，走幾步路罷了。”
麗心垂手立在一旁，餘光掃了眼殿門口，沒見著跟去的阿箬。她和阿箬素來沒什麼深交，阿箬性子張揚，在宮裡處處要強，兩人總是聊不到一塊去。
可畢竟是朝夕相處的人，如今主子一個人回來了，阿箬不見蹤影，她忍不住問了句：“主子，阿箬怎麼沒跟您一起回來？”
如懿語氣冷了幾分，帶著壓不住的不耐：“她自己犯了錯，在禦花園海棠軒前罰跪思過。平日裡教的規矩，她全當耳旁風，讓她好好長長記性也好。”
麗心聞言便不再多問，默默退到一旁收拾桌上的東西。
她跟瞭如懿這些年，沒得過什麼賞賜，還經常被剋扣份例，每次內務府為難她們，都是阿箬出的頭，如懿也從來沒教導過阿箬不該說什麼話。
外麵已經是漆黑一片，沒多會兒，竟淅淅瀝瀝下起了冷雨。
如懿坐在窗邊的書案前，手裡握著筆，鋪開的宣紙上是抄了一半的佛經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，殿門突然被人從外麵推開，一股夾著雨絲的寒風灌了進來。
麗心驚呼了一聲，連忙上前，卻在看清門口的人時，頓住了腳步。
是阿箬。
她渾身都濕透了，深綠色的宮裝被雨水泡得沉甸甸的，緊緊貼在身上，頭髮一縷縷地貼在臉頰和脖頸上，不斷往下滴著水。
左邊的臉頰腫得老高，嘴角破了，結的血痂被雨水泡開，順著下巴往下淌，看著觸目驚心。
她的膝蓋顯然是傷得重了，每走一步，身子都控製不住地晃一下，手死死扶著門框，才能勉強站穩。
她站在門口，看著坐在書案前的如懿，嘴唇動了動，卻沒發出聲音。
如懿擡眼看向她，眉頭瞬間皺了起來，她沒讓她進來，也沒問她冷不冷、疼不疼，隻看著她狼狽的樣子：“知道回來了？跪夠了？”
阿箬扶著門框的手鬆開，一瘸一拐地走進殿內，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。
她低著頭，聲音啞的不像話：“奴婢……奴婢回來了。”
如懿看著她跪在地上的樣子，問出的第一句話卻是：“你可知錯了？”
阿箬看著如懿那一臉失望的樣子。
她撐著最後一口氣爬回來，心裡還殘存著最後一絲奢望。
可她等來的，隻有這樣的話。
原來在她心裡，最重要的，從來都隻有她的臉麵，她的規矩，她的體麵。
自己的死活，在她眼裡，根本不值一提。
“奴婢知錯了。奴婢不該當眾口無遮攔，不該衝撞玫答應，更不該詛咒皇嗣，丟了主子的臉麵，給主子惹了天大的麻煩。求主子恕罪。”
如懿看著她這副誠懇認錯的樣子，眉頭才稍稍舒展了些，語氣也緩和了幾分：“你知道錯就好。我留你在身邊，不是讓你憑著一時意氣，到處給我惹禍的。”
“這宮裡最不缺的就是禍從口出，從前就是我太慣著你了，真要鬧到皇上和太後麵前，別說你，連我都要落個管教不嚴的罪名。”
“是，主子教訓的是，奴婢以後再也不敢了。”阿箬依舊低著頭。
她跟瞭如懿十年，掏心掏肺地護著她。
既然你不把我當人看，那我就自己掙出一條人路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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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不是最看重你的位份，你的臉麵，你和皇上的那點情分嗎？
那我就親手，把這些你最在意的東西，一點一點，全都毀了。
阿箬的眼底，閃過一絲極快的狠厲。
“起來吧。”
“一身的雨水，別在這傻站著了。麗心，帶她下去吧。”
“是，主子。”麗心連忙應聲，上前扶起了跪在地上的阿箬。阿箬跟著麗心，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。
紫禁城連著下了兩日夜的冷雨，終於在第三日清晨停了。
延禧宮的日子，和往日沒什麼兩樣。
阿箬臉上的腫消了大半，但還是留下淡淡的傷痕。
如懿起初還有些冷待，日子久了，見阿箬是真的收了性子，知錯悔改，便也不計較了。
麗心心裡總存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。
倒不是阿箬做得不好，恰恰是她做得太好了。
更讓麗心心裡犯嘀咕的，是阿箬開始頻頻獨自出門。
這日是去內務府領布料的日子，阿箬出了延禧宮，卻沒直接去內務府，反而繞了個遠路，走了西六宮最偏僻的那條宮道。
這條道平日裡少有人走，盡頭挨著浣衣局，牆根下長滿了枯黃的野草，風一吹就簌簌地響。
她在拐角處站定，左右看了看，確認沒人。不過片刻，一個穿著灰布太監服的小太監從牆後走了出來，見了阿箬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阿箬姑娘。”
阿箬從袖中摸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，遞了過去，碰到荷包時，連一絲猶豫都沒有。
那裡麵是她攢了多年的月錢，是她在這宮裡全部的身家。
”“我要的東西，你什麼時候能給我？”
“姑娘放心，”小太監把荷包揣進懷裡，掂了掂分量，臉上露出笑，“不是什麼難事，三日之內，一準給姑娘送到手裡。”
阿箬這才放心，說了幾句話，小太監就從旁邊的宮道走了。
阿箬站在原地，深吸了一口氣，臉上重新掛上了笑意，轉身朝著內務府的方向走去。
她在內務府挑了大半個時辰的衣料，選的都是如懿素日裡喜歡的暗色深色錦緞，這些錦緞很多宮都是不要的，所以格外多，回來的時候，手裡拎著大包小包。
麗心接過軟綢，心裡的那點異樣又冒了出來，可看著阿箬一臉真誠的樣子，又覺得是自己多心了，隻笑著謝了她，沒再多問。
如懿看著她挑回來的衣料，也很是滿意，笑著誇了她一句眼光好。
往後的幾日，阿箬總能找到合情合理的藉口出門。
如懿夜裡總做噩夢，睡不安穩，太醫來看過，開了安神的方子，讓按時煎服。
阿箬便主動攬下了去禦藥房抓藥的差事，說禦藥房的人看人下菜碟，她親自去盯著，能拿到最新鮮的藥材，不會被人用陳葯糊弄。
如懿自然沒有不允的。
阿箬去了禦藥房，先按著方子抓了葯，又趁著抓藥的太監不注意，悄悄把一錠銀子塞到了配藥的學徒手裡，低聲問他要了小份的牛膝和藏紅花，隻說自己素來宮寒，月信不調，想配點葯調理，又怕主子知道了說她矯情，特意瞞著。
那學徒掂了掂銀子，又看她是如懿身邊的宮女，也沒多問，偷偷給她包了極小的一份，藥量微乎其微，就算查起來，也算不上什麼大事。
阿箬把藥包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，指尖觸到紙包粗糙的紋路，心裡反而定了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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