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日午後，琅嬅沒坐鑾駕，隻帶著蓮心沿著禦花園的偏道，慢慢往長春宮走，權當消食。
走了沒多遠，就聽見前頭假山後麵，傳來了尖利的嗬斥聲。
蓮心立刻上前一步，開口道：“誰在那裡喧嘩？驚了皇後娘孃的駕，仔細你們的皮！”
嗬斥聲瞬間停了。琅嬅繞到假山後麵，就見一個穿著粗布宮女服的小姑娘，正跪在地上，臉頰紅腫，嘴角還帶著血絲，麵前站著一個管事嬤嬤。
見了琅嬅一行人，嬤嬤惶恐跪倒在地：“奴婢給皇後娘娘請安！皇後娘娘萬福金安！奴婢不知皇後娘娘在此，言語失當，驚擾了鳳駕，求皇後娘娘恕罪！”
琅嬅的目光沒落在她身上，反倒直直看向了地上跪著的小姑娘。
隻一眼，心底掀起了一陣波瀾，麵上卻依舊不動聲色。
她認得。
她怎麼會不認得。
眼前這個看著不過十五六歲，身形纖細，哪怕跪在地上脊背也挺得筆直，眼底也沒有半分怯懦的小姑娘，就是那個從末等宮女一路爬到皇貴妃之位的魏嬿婉。
琅嬅看著眼前這張尚顯稚嫩，卻已經藏著幾分伶俐與韌勁的臉，故意開口問道：“你叫什麼名字？在哪個宮裡當差？”。
小姑娘聞言，才擡起頭，對著琅嬅規規矩矩地磕了個頭，聲音清亮：“奴婢魏嬿婉，給皇後娘娘請安。奴婢原本在四執庫當差，今日被派來禦花園打理花木，不小心惹了嬤嬤生氣，是奴婢的不是。”
琅嬅聞言看向一旁抖得像篩糠的管事嬤嬤，說道：“她做了什麼讓你這般生氣，竟要如此羞辱她？”
管事嬤嬤知道自己難逃一劫，還是開口辯解道：“這宮女做事手腳不麻利，愛偷奸耍滑，我這才教訓了幾句，求皇後娘娘恕罪啊！”
琅嬅沒理會她的藉口，示意了旁邊的宮人：“禦花園是皇家苑囿，你身為管事嬤嬤，不在當值處好好當差，反倒在這裡苛責下人，喧嘩鬧事。拉下去，杖責二十，貶去浣衣局當差。”
宮人立刻上前，拖著哭喊求饒的管事嬤嬤下去了。
琅嬅的目光這才重新落回魏嬿婉身上，心中思量，與其讓魏嬿婉在外麵發展成未知數，不如放到身邊細細調教。
明確了心中想法，琅嬅隨即讓蓮心扶著魏嬿婉起身。
魏嬿婉再次磕了個頭，才緩緩起身，眼裡滿眼都是感激。
此刻的皇後娘娘在她眼裡和天使一樣，這是她入宮以後難得感受到的溫暖。
“看你口齒伶俐，行事也沉穩，四執庫的差事，委屈你了。”
“本宮的長春宮，正好缺個二等宮女，你可願意過來當差？”
魏嬿婉猛地擡起頭，眼裡是難以置信的驚喜，聲音裡都帶著難掩的激動：“奴婢願意！奴婢謝皇後娘娘恩典！”
琅嬅看著她，笑著頷首：“起來吧，跟著蓮心回長春宮，讓她教你宮裡的規矩，好好當差。”
“是！奴婢遵旨！”魏嬿婉起身垂首站到了蓮心身後，覺得這真是她這輩子最幸運的一天了。
晚霞落盡，夜色漸漸漫了上來，琅嬅帶著人，緩步往長春宮走去。
魏嬿婉入長春宮的頭一個月，宮裡沒人把這個二等宮女放在眼裡。
蓮心起初還存著幾分提防，可日子一久，便也漸漸放了心。魏嬿婉不僅手腳麻利，人也細心，幹活半點差錯都無。
更難得的是對長春宮上上下下的宮人，她都客客氣氣的，很快，長春宮的宮人都很喜歡這個新來的小宮女。
而另一邊，金玉妍的案子，審了足足半個月。
啟祥宮上下二十多個宮人，挨個過了堂，從宮人嘴裡，撬出了金玉妍入宮以來做的所有陰私事。
每件都有賬冊、人證、物證對應著，半點都賴不掉。整理出來的卷宗，厚厚一摞送到了養心殿，弘曆看完之後，龍顏震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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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本就恨金玉妍謀害皇嗣，如今更是看清了這個女人的狼子野心。
她哪裡是來侍奉後宮的，分明是玉氏安在他後宮裡的眼線，借著他的恩寵，給玉氏謀好處，幹涉大清的朝政。
當天下旨，廢金玉妍為庶人，打入冷宮，日日賜牽機藥行刑。
旨意傳到冷宮的時候，金玉妍正蜷縮在冰冷的草蓆上，半個月的禁足和審問，早已讓她臉色蠟黃，眼窩深陷。
聽見李玉宣旨，她非但沒怕，反倒突然笑了起來，笑得前仰後合，眼淚都笑了出來：“賜死？皇上要賜死我？我是玉氏的貴女，你們敢動我？玉氏不會放過你們的！大清還要靠著玉氏鎮守邊境，你們不敢殺我！”
李玉麵無表情地看著她，擡手示意身後的小太監，把一個明黃的奏摺匣子遞到了她麵前：“金庶人，別做夢了。皇上開恩，讓你明明白白的死，這是玉氏王公交給皇上的奏摺，您自己看看吧。”
金玉妍的笑聲戛然而止，她顫抖著手開啟奏摺。
奏摺裡，說金玉妍根本不是玉氏的正經宗女，不過是旁支一個卑賤的旁支之女，當年冒名頂替了宗女的身份送入大清，她在後宮的所有所作所為，玉氏毫不知情，更是深惡痛絕，請皇上嚴懲不貸，玉氏絕無半分異議。
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！”
金玉妍瘋了一樣把奏摺撕得粉碎，眼睛紅得像要滴血，“我是為了世子，為了玉氏才來的大清！我為他們做了這麼多，他們怎麼能這麼對我？！”
她一輩子都在為玉氏謀劃，為了那個心心念唸的世子，在後宮裡機關算盡，雙手沾滿了鮮血，到頭來，卻被她拚盡一切守護的家族，當成了一枚棄子。
她突然想起了什麼，猛地擡頭看向李玉：“世子呢？世子怎麼說？他不會不管我的！”
李玉緩緩開口：“玉氏世子，下個月就要迎娶福晉了，哪還有功夫管您這個廢人。”
這句話，成了壓垮金玉妍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她癱坐在地上，眼神空洞，嘴裡反反覆復念著世子兩個字，眼淚混著臉上的灰泥往下淌，哪裡還有半分艷冠後宮的嘉貴人模樣。
半晌，她突然笑了起來，笑得淒厲又絕望，伸手拿起了那碗牽機葯，一飲而盡。
藥性發作得很快，劇痛瞬間席捲了她的全身，眼前閃過了入宮以來的一幕幕。
她算計了一輩子，爭了一輩子，到最後，什麼都沒得到。
家族棄了她，心上人娶了別人，她連個像樣的名分都沒留住。
琅嬅之前讓太醫給她下的慢性葯反而幫了她一把，讓她死的痛快，不必受牽機葯日日折磨。
彌留之際，她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，她不甘心。可生命的流逝無法改變，她最終還是死在了冷宮。
等太監們進去查驗的時候，金玉妍早已沒了氣息，眼睛還圓睜著。
金玉妍的死訊傳到長春宮的時候，琅嬅正陪著永璜璟瑟在院子裡放風箏。
永璜跑得滿頭大汗，手裡的蝴蝶風箏飛得高高的，琅嬅站在一旁，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，聽見蓮心的回稟，臉上的笑意也沒淡下去。
“娘娘，玉氏那邊，倒是涼薄得很。”蓮心低聲道，“就這麼把嘉庶人撇得乾乾淨淨，半點情分都不講。”
“本就是互相利用罷了。”琅嬅接過丫鬟遞來的帕子，給璟瑟擦了擦汗，“玉氏靠著她在後宮探訊息，謀好處，如今她成了棄子，自然要第一時間撇清關係，免得引火燒身。隻是他們以為，扔了一個金玉妍，這事就完了？”
她話音剛落，就見魏嬿婉匆匆從宮門外進來，開口道：“皇後娘娘，玉氏的使臣，今兒一早又遞了牌子，說為了賠罪，玉氏王爺特意選了正經的宗女金喜妍，送入宮中侍奉皇上，人已經啟程前往京城了。”
琅嬅倒是沒想到，玉氏竟然這麼快就補了新的棋子上來。不過但凡玉氏王爺聰明一點，就知道此時應該送個老實本分的人來。
半月後，金喜妍被送入宮。
和當年張揚明艷的金玉妍不同，這位玉氏新來的宗女，眉眼溫婉，說話輕聲細語，見了誰都客客氣氣的，半點驕矜之氣都無。
按著規矩去長春宮給琅嬅請安的時候，禮數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錯處，連頭都不敢擡一下。
琅嬅坐在上首，看著底下這個低眉順眼的姑娘，經過金玉妍的事情之後，玉氏的女子，隻怕再難入弘曆的眼。
她沒多為難，安撫了幾句，按著規矩賞了東西，便讓她退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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