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玉妍入春以來總感覺自己的身子不大對勁。
天光大亮時,啟祥宮寢殿的地龍燒得正暖,金玉妍手指抵著暖爐,卻還是覺得有絲絲寒意從腕骨往裡鑽。
晨起時那陣突如其來的反胃感剛壓下去,胃裡還隱隱泛著空落落的慌,貞淑端來的燕窩粥擺在麵前,她卻半點胃口也無。
太醫院的人來了兩回,診脈的結果大同小異,春日肝火旺,脾胃失和,兼之先天體寒。
“主子,多少用兩口吧。”貞淑放輕了聲音勸,“太醫說了,您這身子得慢慢補,餓著可不是辦法。今日是各宮定例請安的日子,先給皇後娘娘請過安,還要一同去壽康宮給太後磕頭呢。您要是實在不舒服,奴纔去長春宮告個假便是。”
“告假?”金玉妍擡眼,桃花眼微微一挑,往日裡的嫵媚裡添了幾分嘲弄,“不過是些畏寒乏力的小毛病,哪裡就到了要告假的地步?”
她擡手推開燕窩碗:“扶我起來梳妝,挑那件寶藍色綉玉蘭花的旗裝,胭脂用深些的,別讓人看出我臉色差。”
貞淑不敢再多勸,連忙上前伺候。脂粉細細敷過,掩去了眼底淡淡的青影,旗裝襯得她身姿窈窕,往鏡前一站,依舊是那個明艷動人,顧盼生輝的玉氏貴女。
辰時正,長春宮正殿裡早已聚齊了人。
琅嬅端坐在上首鳳座,殿外太監唱喏著通傳,各宮主子依次進了殿。
金玉妍緊隨眾人其後屈膝行禮,臉上掛著慣常的笑意,聲音嬌柔婉轉,任誰看都是神采奕奕的模樣。
屈膝起身的那一瞬間,眩暈感再次襲來,她指尖悄悄掐了掐掌心,才穩穩站住了身形,沒露半分破綻。
可這點細微的異樣,還是被琅嬅看在了眼裡。
待她行完禮,琅嬅便開口道:“嘉貴人看著精神頭不大好,可是春日裡身子不適?太醫院遞上來的脈案我看過了,體寒不是小事,該好生靜養纔是。”
金玉妍心裡一緊,連忙笑著回話:“勞皇後娘娘掛心,嬪妾沒什麼大礙,就是春日裡貪睡了些,夜裡偶爾睡不安穩,不礙事的。”
“身子是自己的,不必在我麵前強撐。”琅嬅語氣平和。
金玉妍不懂琅嬅話中的意思,屈膝謝恩:“臣妾謝皇後娘娘關心。”
可嘴上謝著恩,心裡的執念卻半點沒消。她是玉氏送來的貴女,要的不是皇後的憐憫照拂,是能為母族撐腰的皇子,是這後宮裡至高的體麵。
如今這身子出了紕漏,她隻會更抓緊手裡的籌謀,絕不肯就此落於人後。
琅嬅沒再多看她,轉頭朝儀貴人開口:“這幾日胎象可還穩當?有沒有什麼不適的地方?”
儀貴人連忙上前,恭恭敬敬回話,琅嬅握著她的手細細叮囑安胎忌諱。
正殿裡的氣氛漸漸和緩下來,蘇綠筠笑著說起永璋近日的趣事,高晞月在一旁附和,滿室和樂。
一炷香的功夫,長春宮的請安便告一段落。琅嬅起身對著眾人道:“時辰差不多了,一同去壽康宮給太後請安吧。太後近日總念著宮裡人少不熱鬧,你們都去陪著說說話,也讓太後寬寬心。”
眾人齊齊躬身應是,跟在琅嬅身後,魚貫出了長春宮,往壽康宮的方向去。
福伽早已候在宮門前,見了琅嬅一行人,笑著迎上來:“皇後娘娘來了,太後娘娘一早就在暖閣裡等著呢,正唸叨著二阿哥呢。”
琅嬅微微頷首,領著眾人進了暖閣。
太後正靠在鋪著明黃軟墊的軟榻上,手裡撚著佛珠,見琅嬅進來,臉上立刻露出笑意,擡手招了招:“琅嬅來了,快到哀家身邊來坐。”
琅嬅快步上前,屈膝行禮:“兒臣給皇額娘請安,皇額娘萬福金安。”
身後的眾人也齊齊跪倒,按著位份高低依次請安,聲音整齊恭敬:“臣妾給太後娘娘請安,太後娘娘萬福金安。”
太後的目光掃過眾人,擺了擺手:“都起來吧,賜座。”
待眾人謝恩落座,太後才拉著琅嬅的手,細細問起永璉的情況:“永璉是我們大清的嫡子,是國本根基。你把他養得好,就是最大的功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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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嘴上說著親熱的話,眼裡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。自新帝登基,琅嬅入主中宮以來,把六宮打理得滴水不漏。
後宮太過安穩,她這個皇太後,便成了宮裡最清閑的人,除了每日吃齋唸佛,竟半點插手六宮的餘地都沒有。
皇帝敬她,卻事事都聽皇後的建議,長此以往,這後宮到底是皇後說了算,還是她這個太後說了算?
唯有亂起來,她纔有機會。
想著,她的目光落在了儀貴人身上:“你就是懷了身孕的儀貴人?”
儀貴人連忙起身,再次跪倒在地,恭恭敬敬回話:“回太後娘娘,嬪妾正是。”
“起來吧。”太後點了點頭。
“今日是皇帝登基之後,你們頭一回來壽康宮請安,哀家有幾句話,必須跟你們說清楚。古來重長子,重嫡子。如今皇帝已經有了庶長子永璜,更有中宮皇後所生的嫡長子永璉,這是大清的根本。”
她頓了頓,手指輕輕叩著軟榻的扶手,語氣添了幾分鄭重,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琅嬅,又落在了底下一眾嬪妃臉上:
“除此之外,還有一子也極為重要。皇上登基後的第一子,已稱吉祥,是為貴子,幹係著新朝的福運,自然金貴。”
這話一出,眾人神色各異。
太後看著底下眾人,心底冷笑一聲。她就是要把這話挑明瞭,明著是擡琅嬅的嫡子,實則是把琅嬅架在了火上烤。
她要的,就是這份暗流湧動。
太後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,語氣陡然嚴厲起來,看似是訓誡,實則是火上澆油:“皇帝年輕,宮裡嬪妃也就你們幾個,往後不管是人多還是人少,哀家眼裡見不得髒東西。誰要是敢為了爭恩寵動什麼歪心思,害了皇嗣,哀家第一個不饒她!”
這話一出,眾人齊齊起身跪倒在地,齊聲應道:“臣妾謹記太後娘娘教誨,定當安分守己,敬奉皇後娘娘,絕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心。”
琅嬅坐在太後身側,擡眼看向太後,正對上太後投來的溫和目光,那笑意背後,藏著的算計與野心,被掩得嚴嚴實實。
金玉妍跪在地上,心底思索,太後說這登基後的第一子是貴子,幹係新朝福運。
若是儀貴人這孩子沒了,那她日後生下的,便是這金貴的貴子。更何況,真要出了事,所有人第一個懷疑的,必然是怕貴子威脅到嫡子的中宮皇後。
青櫻也跪在地上,心裡對琅嬅的鄙夷更重,她不要嫡子也不要貴子,隻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做個富貴的閑散王爺。
太後看著眾人恭順的模樣,擺了擺手:“都起來吧。哀家也不是要苛責你們,隻是這後宮裡,規矩大過天。你們隻要安分守己,好好伺候皇上,為皇家開枝散葉,哀家和皇上,自然不會虧待你們。”
眾人再次謝恩,起身落座。
又說了片刻話,太後便讓眾人退下,隻留了琅嬅在壽康宮說話。
一出殿門,正殿裡壓抑的氣氛才稍稍散開,可每個人的心裡,都被太後那番話攪得翻江倒海。
嫡子與貴子的界限,尊卑與野心的拉扯,像一張網,把所有人都纏了進去。
金玉妍扶著貞淑的手,快步往啟祥宮去,剛拐出宮道,便低聲吩咐:“之前讓你辦的事,抓緊去辦。還有儲秀宮那邊,盯得再緊些,她宮裡每日進了什麼東西,見了什麼人,都一一記下來,半點風吹草動都不能放過。”
貞淑連忙應下。太後這番話,非但沒打消自家主子的念頭,反倒給她指了一條路。
壽康宮裡,琅嬅端坐著,看著太後遞過來的一碟點心,神色平靜。
“琅嬅啊,”太後拉著她的手,語氣溫和,“哀家今日說那番話,也是為了你好,為了永璉好。你是中宮皇後,這後宮裡,就得把嫡庶尊卑立住了,不然這些年輕的嬪妃,沒個規矩約束,遲早要上天。”
“兒臣明白皇額孃的苦心。”琅嬅微微頷首,語氣恭順。
太後看著她這副滴水不漏的模樣,心裡更添了幾分忌憚,嘴上卻依舊笑著:“你明白就好。六宮的事,你打理得好,哀家自然放心,可若是有什麼應付不過來的,隻管跟哀家說,哀家替你做主。”
琅嬅笑著應下,又陪著說了幾句話,便起身告退了。
走出壽康宮,春日的風迎麵吹來,琅嬅臉上的笑意緩緩斂去,眸色沉了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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