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邊養心殿內,李玉垂首站在弘曆身旁。將太後那番嫡子貴子的論調,一五一十回稟給了皇上。
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劈啪聲,許久,弘曆才放下手裡的硃筆:“你再說一遍,太後是怎麼說的?”
李玉躬身把太後當著六宮嬪妃的麵說的話,複述了一遍。
話音落,弘曆嗤笑了一聲。
“真是好得很。”他緩緩開口,“古來立儲立嫡,是大清的國本,什麼時候輪得到太後在壽康宮,當著六宮的麵定下調子?”
他自登基以來,對生母鈕祜祿氏百般孝順,尊為皇太後,每日晨昏定省從不間斷,給足了她天下聖母的體麵。
可他沒料到,太後竟會把手伸得這麼長,直接插手後宮尊卑,甚至借著皇嗣的名頭,挑動六宮紛爭。
“貴子?”
“朕的孩子,無論是嫡是庶,都是愛新覺羅的子孫,分什麼貴賤高下?一句話就挑得後宮雞犬不寧,等著亂起來了,再以太後之尊出來收拾殘局,握住六宮的權柄,是嗎?”
李玉嚇得頭垂得更低,半句不敢接話。誰都看得出來,皇上這是真的動了怒,隻是礙於孝道,不好直接發作太後,隻能把火氣憋在心裡。
“朕還活著,這大清的江山,這後宮的規矩,還輪不到旁人來指手畫腳。”弘曆的語氣冷了下來,“往後壽康宮有什麼動靜,第一時間回稟,不得有半分隱瞞。”
“奴才記下了。”李玉連忙應聲。
弘曆閉了閉眼,壓下心底的火氣。太後想握住實實在在的權柄,可他不能容忍的是,她用這種挑動後宮爭鬥,算計中宮皇嗣的方式,來謀奪權力。
而壽康宮裡,太後不知弘曆的反應,但也能猜到幾分。
她活了大半輩子,最懂帝王心思。弘曆看著溫和,骨子裡卻和先帝一模一樣,自負,多疑,最恨旁人越界。
那日的話,是她急了些,想借著嫡庶之分挑動後宮,卻忘了先顧及皇上的心思。
太後召來福伽,開口道:“皇帝喜歡溫柔解語的女子,哀家就給他送一個合心意的人到身邊。隻要這人在他身邊,能說得上話,能把宮裡的動靜傳回來,哀家就不愁握不住這後宮的脈絡。”
她說著,擡眼看向福珈:“之前讓你安排的人,怎麼樣了?”
福珈回話:“回太後娘娘,都安排妥當了。那女子生得清麗脫俗,一手琵琶彈得極好,該教的都教了,保準合皇上的心意。養心殿的總管太監王欽那邊,也已經打點妥當了,到時候他會幫著遞話,把人往皇上跟前送。”
太後點了點頭,勾起一抹滿意的笑:“好。就讓她在近日的南府承應裡露麵,能不能抓住機會,就看她自己的本事了。”
過了兩日,弘曆心緒煩悶,王欽趁機說出南府來了新調教的樂妓,便叫了高晞月陪著,同往南府聽樂。
高晞月本就憑著一手絕佳的琵琶技藝,在潛邸時深得弘曆喜愛。一路陪著說些輕鬆話,進了閣內挨著弘曆身側坐下。
南府的樂伎早已列好隊,隻等旨意便開演。王欽躬著身子侍立在閣門口,時不時往樂伎隊伍裡瞟一眼。
隨著聲樂開奏,清越的樂聲緩緩流淌出來,皆是平和肅穆的雅曲,倒也熨帖人心。弘曆靠在軟榻上,閉著眼聽著,緊繃的肩線稍稍放鬆了些。
就在合奏時,琵琶聲部裡忽然錯了一個音,清越的弦聲陡然破了曲調的平和。
高晞月本就精通琵琶,耳力最是敏銳,當即沉了臉:“誰彈錯了音?”
不多時,一個身著淡青色素衣的女子,被帶了上來。
她身形纖細,肌膚勝雪,眉眼間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靈氣,跪在地上,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,聲音清軟如鶯啼:“奴婢白蕊姬,參見皇上,參見貴妃娘娘。”
“就是你彈錯了音?”高晞月挑眉,目光落在她身上,帶著幾分審視,“南府教習沒教過你禦前當差的規矩?”
“回貴妃娘孃的話。”白蕊姬擡起頭,一雙杏眼水汪汪的,“奴婢一時失了神,才彈錯了音,擾了皇上和娘孃的清凈,求皇上降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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弘曆挑了挑眉,倒是對這個女子多了幾分興趣。
他哪裡會看不出來,這彈錯的音是故意的,太後被他冷了幾日,終究是按捺不住,換了法子往他身邊安插人了。
他沒發作,隻開口說道:“你既會彈琵琶,那便單獨彈一曲來聽聽。若是彈得不好,兩罪並罰。”
“是,奴婢遵旨。”白蕊姬應聲起身,接過太監遞來的琵琶,玉指輕挑,弦聲便緩緩流淌出來。
一曲的《平沙落雁》,弦聲清越婉轉,帶著淡淡的哀慼,又藏著幾分溫柔。
一曲終了,閣內靜悄悄的。高晞月撇了撇嘴,起身走到白蕊姬麵前,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鳳頸琵琶上,那琵琶鑲著象牙,音色清越,竟是南府裡最好的一把。
“南府如今倒是闊綽了,連樂伎都能用這麼好的琵琶了。”高晞月語氣帶著幾分嘲諷,伸手便從白蕊姬手中拿過琵琶,“若沒有真本事,再好的琵琶也是暴殄天物。”
她說著,橫抱過琵琶,輕輕調了調弦,試準了每一個音,才開始輕攏慢撚,指尖錯落間,一曲《陽春白雪》便流淌出來。
她的技藝果然精湛,音律旋轉如珠,如花蔭間棲鳥交頸私語,說不盡的纏綿婉轉,比白蕊姬剛才彈的《平沙落雁》更勝一籌。
弘曆聽得入了神,等一曲終了,才笑道:“還是晞月彈得好,這宮裡論琵琶,你認第二,沒人敢認第一。”
高晞月得了誇讚,臉上露出幾分得意:“皇上謬讚了,臣妾不過是熟能生巧罷了。”
王欽見機不可失,立刻躬著身子湊上前來,臉上堆著諂媚的笑:“皇上聖明,貴妃娘孃的琵琶自然是無人能及,不過這白蕊姬姑娘也是南府裡拔尖的,不僅手藝好,性子也安分妥帖,最是會伺候人。”
李玉站在一旁,後背冒了一層冷汗。王欽太猖狂了,作為養心殿的總管太監,這話簡直是往皇上的槍口上撞。
弘曆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他緩緩擡眼,目光落在王欽身上,那眼神不怒自威,若此時在這具身體的是贅贅龍,恐怕不會發作什麼,但現在這具身體裡,可是“大清十全老人”乾隆。
王欽臉上諂媚的笑瞬間僵住,腿肚子一軟,跪倒在地:“皇上……奴才……奴才失言……”
“失言?”弘曆緩緩開口,“朕看你不是失言,是忘了自己是誰的奴才。”
王欽嚇得一個勁地磕頭:“奴纔不敢!奴纔不敢!求皇上恕罪!”
可弘曆根本不給他辯解的機會:“朕留著你在養心殿,是讓你伺候朕,不是讓你吃裡扒外的。”弘曆的語氣陡然加重,對著門外喝道,“來人!”
殿外的侍衛立刻應聲進來。
“王欽背主忘恩,私通外宮,攪亂內廷,即刻革去養心殿總管太監之職,貶到北五所打掃處,做最低等的灑掃太監。”
侍衛立刻上前,架起癱軟在地的王欽就往外拖。
王欽被拖出去的時候,還在嘶聲喊著“皇上饒命”,可那聲音很快就消失在宮道盡頭,再也聽不見了。
閣裡重新恢復了寂靜,南府的管事太監和一眾樂伎,早就嚇得伏在地上,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。
弘曆的目光重新落回白蕊姬身上,神色已經恢復了平淡,看不出半分情緒。
白蕊姬伏低身子,連頭都不敢擡:“奴婢……奴婢驚擾了皇上,求皇上降罪。”
“先帝梓宮未安,三年孝期未滿,朕無心納後宮,也不能做這違製的事。”弘曆淡淡開口,語氣裡聽不出喜怒,“白蕊姬就留在養心殿做圍房宮女吧。”
圍房宮女,說到底還是伺候人的奴婢,隻是能常在內廷當差,離皇上近了些,卻連個正經的主子都算不上,更別說後宮位份了。
弘曆重罰了王欽,卻沒把白蕊姬趕出去,既沒遂了太後的意,也沒鬧的太僵。
白蕊姬也愣了一下,隨即再次深深叩首謝恩:“奴婢謝皇上恩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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