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喪二十七日期滿,潛邸舊人皆按冊封旨意入了宮。
儲秀宮的儀貴人也在這時查出來了身孕,一月有餘,胎象穩固。
這是弘曆登基以來,後宮第一樁喜事。琅嬅第一時間遣了太醫院院正親自去儲秀宮請脈,挑了四個伺候過生產的老嬤嬤,守在儀貴人宮裡。
弘曆重賞了無數奇珍補品,答應儀貴人等她生下孩子便晉她為嬪,親自撫養孩子。
各宮的賀禮更是流水似的往儲秀宮送。隻是這滿宮的熱鬧,與遠在潛邸的青櫻,沒有半分關係。
自壽康宮奉湯失儀,被太後下旨禁足潛邸,無旨不得入宮後,青櫻便被徹底困在了這座昔日的寶親王府裡。
而同樣被圈禁在景仁宮的烏拉那拉廢後,即使到了新皇登基,也沒能等來放她出宮的訊息。
宮門鎖了數年,院牆爬滿了枯藤,殿內的陳設蒙著厚厚的灰塵,隻有兩個老太監、一個老嬤嬤伺候著宜修的起居。
先帝生前下了嚴旨,此生與宜修死生不復相見,更不許朝野上下提及廢後半字,新帝登基後,也隻是按著規矩維持著景仁宮的用度。
宜修坐在冰冷的殿內,聽著貼身老嬤嬤低聲回稟著青櫻的處境。從青櫻隻封了個常在,被太後禁足潛邸,連入宮的資格都沒有,到如今儀貴人有孕,六宮矚目,青櫻更是被徹底遺忘在了角落裡,一字一句,都像刀子似的割在她心上。
她這輩子,爭了一輩子皇後之位,守了一輩子烏拉那拉氏的榮耀,臨了落得個廢後的下場,死生不見先帝,連家族的榮光,都敗在了她手裡。
如今唯一的指望,就是侄女青櫻能在後宮站穩腳跟,重續烏拉那拉氏的榮光。可如今,青櫻被她連累,連宮門都進不去,被太後死死壓著,半分翻身的機會都沒有。
“鈕祜祿氏……”宜修緩緩睜開眼,眼底是化不開的怨毒與疲憊,“她恨了我一輩子,隻要我還活著,她就絕不會容下青櫻,絕不會給烏拉那拉氏半分翻身的機會。”
老嬤嬤嘆了口氣,低聲勸道:“娘娘,您別多想,青櫻主子總會有熬出頭的日子的。”
“熬?”宜修笑了,笑聲裡滿是悲涼,“我活著一日,她就熬不出頭。我死了,前塵恩怨一筆勾銷,她纔能有活路。”
她眼底閃過一絲決絕。她爭了一輩子,輸得一敗塗地。如今,她能為烏拉那拉氏,為青櫻做的最後一件事,就是用自己的死,換青櫻一條入宮的生路。
當夜,景仁宮的燭火亮了一夜。
宜修支開了所有伺候的人,坐在梳妝台前,細細描了眉,上了妝,換上了當年封後時穿的那件鳳紋朝服,端端正正地坐在主座上。
她麵前的茶盞裡,兌了藏了數年的鶴頂紅,旁邊放著一封寫給太後的遺書。
她端起茶盞,看著杯裡倒映出的自己蒼老的麵容,想起了年少時入府的恩愛時光,想起了她最恨的姐姐柔則,最後,想起了弘暉笑著喊她額孃的模樣。
她仰頭,將整杯毒茶一飲而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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劇痛瞬間席捲了全身,她死死攥著主座的扶手,額頭上冷汗涔涔,卻硬是沒發出一聲痛呼。
直到意識漸漸渙散,她才緩緩閉上眼,最後留在唇邊的,是一句極輕的話:“青櫻,你要爭氣啊。”
第二日清晨,老嬤嬤進殿伺候時,才發現端坐在主座上,早已沒了氣息的宜修。
訊息第一時間傳到了壽康宮。
太後正用著早膳,聽聞景仁宮廢後薨逝,手裡的銀匙頓了頓,臉上沒什麼波瀾,隻問了句:“怎麼死的?”
“回太後娘娘,是服毒自盡的,身邊還留了一封給您的遺書。”福伽將遺書遞了上去。
太後拆開遺書,內容隻有寥寥數語:我死之後,烏拉那拉氏與前塵恩怨一筆勾銷。青櫻年幼無知,從未參與舊事,求太後念在她是先帝親賜的潛邸舊人,解了她的禁足,放她入宮安身立命,此生感激不盡。
太後捏著信紙,沉默了許久。
殿內靜悄悄的,隻有窗外的風聲掠過簷角。
半晌,她才嗤笑一聲,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,更多的卻是全然的荒謬,甚至還有幾分啼笑皆非:“皇後和我鬥了一輩子,臨了卻是糊塗了。”
福伽垂首不敢接話,太後將信紙擱在桌上,語氣裡滿是無奈:“她還真以為,哀家禁足青櫻,是因為她這個廢後?她聰明瞭一輩子,倒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。”
“青櫻落到今天這個地步,全是自己一言一行作出來的,跟景仁宮這位,半分關係都沒有。”太後搖了搖頭,眼底的唏噓淡了下去,隻剩幾分看透了的平淡。
“她用一條命,求哀家放青櫻一條生路,倒是把哀家當成了容不下她侄女的小心眼之人,真是可笑。”
福伽躬身勸道:“太後娘娘寬宏,廢後娘娘也是護著侄女心切,才一時想岔了。”
太後沒再接話,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吩咐:“既然景仁宮的事了了,就解了青櫻的禁足吧。讓她按常在的位份,收拾東西入宮吧。”
訊息傳到潛邸時,青櫻正坐在院中,對著院裡落了一地的枯葉發獃。
阿箬和蓮心正在別院裡晾衣服,看到有宮中的人來,連忙快步上前。
當傳話的太監說完前因後果,以及允青櫻入宮的旨意後,青櫻滿眼難以置信。
她猛地站起身,踉蹌著後退了兩步,撞翻了身後的花架,瓷盆摔在地上,碎瓷四濺。
“姑母……”
她喃喃地念著這兩個字,身體靠著身後的牆上下抖動,麵色像是傷心到了極緻,卻到底沒流下一滴眼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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