湯姆·裡德爾來到沃倫家，已經有一年了。
這一年裡，他始終在等。等沃倫夫婦像之前那些短暫收養過他的家庭一樣，在撞見那些無法解釋的怪異景象後，露出驚恐又嫌惡的神情，把他塞回伍氏孤兒院裡。
他太清楚收養家庭的把戲了。
在沃倫家之前，也有過一對住在肯特郡的牧師夫婦收養過他。
起初他們也會笑著給他遞牛奶餅乾，給他買帶格子的新校服，可當他讓嘲笑他是野種的教堂男孩被窩裡爬滿鼻涕蟲後，他們罵他是被魔鬼附身的怪胎。
在見識到他身上不受控的怪異後，每個人都會瞬間避之不及的恐懼。
所以從踏進沃倫家大門的第一天起，湯姆就在等這家人把他送回孤兒院，像曾經的每一個人一樣。
可沃倫夫婦問清前因後果，隻會揉著他的頭髮說，受了委屈要告訴家裡，彆自己憋著。
就連桃金娘，這個總愛圍著他嘰嘰喳喳的女孩，撞見他讓枯萎的玫瑰重新開花時，也隻是瞪圓了眼睛，湊過來問他這是不是故事書裡寫的巫師魔法。
湯姆從不相信毫無條件的善意，隻要他藏在骨子裡的怪異徹底暴露，這家人終究會像所有人一樣，把他棄之如敝履。
“哥哥，你看這個球莖是不是要埋得深一點？”
桃金孃的聲音從花槽那邊傳過來，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她蹲在刷著白漆的木質花槽前，臉上沾了點泥土，卷卷的栗棕色頭髮紮成辮子，正舉著一顆風信子球莖朝他晃。
這是沃倫夫人給她的秋植球根，她唸叨了整整一週，說要種出滿槽的藍色風信子，來年春天擺在臥室的窗台上。
“喂！怪胎的妹妹！”
籬笆外傳來吵吵嚷嚷的喊聲，是隔壁布萊斯家的雙胞胎，羅伊和雷吉。
這兩個比湯姆大兩歲的男孩，從他搬來的第一天起就看他不順眼。
不管他們怎麼在籬笆外起鬨挑釁，湯姆都像冇聽見一樣，所以他們隻能連帶著桃金娘一起厭惡。
桃金娘站起來，擋在花槽前麵，瞪著籬笆外的兩個男孩：“不許你們叫他怪胎！”
“不然呢？”高一點的羅伊嗤笑著，又撿起一顆硬邦邦的沙果，朝著花槽裡砸過去，濺起的泥點糊了桃金娘一臉。
“他就是個冇人要的孩子，他的爸爸媽媽都把他扔了，要不是你們家好心，他現在還在孤兒院的小黑屋裡待著呢！跟他住在一起，早晚要倒黴！”
雷吉跟著起鬨，接連扔了好幾顆沙果，有一顆擦著桃金孃的耳邊飛過去，狠狠砸在了身後的工具棚木板上，發出咚的一聲悶響。“你再護著他，我們連你一起罵！小怪物的跟屁蟲！”
“你們剛纔說的話，再說一遍。”
湯姆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籬笆邊，就站在桃金娘身後半步的位置。
明明還是十歲少年的身形，卻讓籬笆外的雙胞胎有些害怕。
但他們很快又壯起了膽子。羅伊梗著脖子，語氣更囂張了：“我說你是野種！是怪物！怎麼了？有本事你翻過籬笆來啊？”
他的話音剛落，身邊的雷吉突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，整個人像被火燒屁股了一樣跳起來，瘋狂地甩著自己的腿。
“什麼東西！它在爬！涼的！有東西在我褲子裡！”
羅伊低頭一看，一條蛇正纏在他弟弟的褲腿上，鱗片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，信子一吐一收，正順著褲腿往上爬。
他嚇得也往後猛跳，結果腳下一絆，摔在了滿是爛泥的草坪上，剛要爬起來，就看見蛇，正停在他的鞋尖前，昂著頭盯著他。
兩個人連滾帶爬地尖叫起來，什麼囂張氣焰都冇了，連掉在地上的外套都顧不上撿，瘋了似的往自家房子的方向跑，轉眼就冇了蹤影。
籬笆邊瞬間安靜下來，隻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。
湯姆喉嚨裡滾出一陣低沉的，嘶嘶的氣音，那條小蛇立刻離開了原本的位置，順著草坪的縫隙滑了過來，一路穿過籬笆底下的洞，爬到湯姆的腳邊，繞著他的腳踝轉了兩圈。
湯姆彎腰，把蛇托在了掌心。它的身體涼絲絲的，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指腹。
湯姆轉過身，看向站在花槽旁的桃金娘。
他就站在原地，隻是看著她。
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後續。如果她怕了，如果沃倫家要把他送走，他就帶著納吉尼立刻離開，再也不回這個給了他溫暖的地方。
可桃金孃的反應，完全超出了他的所有預判。
她先是愣了兩秒，隨即一下子蹦了起來，臉上滿是壓不住的興奮，幾步就跑到了他麵前。
剛纔被雙胞胎挑釁憋的火氣，此刻全變成了酣暢淋漓的痛快，她簡直要問888可不可以讓她也學會蛇語。
桃金娘一把拽住了湯姆的袖子。
“我的天，哥哥，那兩個混蛋早就該挨頓教訓了！”
湯姆冇說話，想從她的神情裡找出一絲一毫的偽裝。可她的臉上全是實打實的興奮，臉頰因為激動泛著粉，藍灰色的眼睛裡盛著陽光。
“剛纔你說的那種話，是蛇的語言對不對？”桃金娘拽著他的袖子晃了晃，語氣裡滿是驚歎，“我隻在童話裡見過能跟動物說話的公主，冇想到你居然會！哥哥，你也太厲害了吧！”
她說著，語氣裡滿是好奇：“這就是你的蛇嗎？它長得真好看，像媽媽首飾盒裡的那顆祖母綠胸針。”
湯姆原本到了嘴邊的下意識的刻薄，莫名的堵在了喉嚨裡。
他依舊覺得她在裝模作樣，卻冇把胳膊抽出來，用嘶嘶的氣音叮囑了小蛇一句，讓它安分點，彆嚇到桃金娘。
桃金娘伸出一根手指，懸在小蛇麵前，冇有直接碰，“我可以摸摸它嗎？”
湯姆又對著掌心的小蛇發出一聲極輕的嘶鳴。蛇立刻抬起頭，蹭了蹭桃金孃的手指。
桃金娘輕輕碰了碰它光滑的鱗片，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它。“它好乖呀，你把它養得真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