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宴的絲竹聲繞著梁柱打轉,明蘭在角落的席位裡,目光越過攢動的人影,落在主位上的墨蘭身上。
她成了受萬民敬仰的神女,連九五之尊都要對她禮敬三分,一句話能定天下旱澇,一個眼神能讓滿朝文武躬身。
明蘭正看得出神,身側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動靜,她轉頭看去。
林噙霜穿著一身繡著蓮紋錦裙,緩步從殿外走了進來。
她保養得極好,眉眼間依舊帶著當年的柔媚,卻多了幾分矜貴。
迎麵走來的盛紘和王若弗,看見她的瞬間,腳步都頓住了,隨即反應過來對她行禮。
王若弗心裡不情願,但也不敢造次。林噙霜是神女的生母,如今的她,早已不是當年的那個妾室,連太後都要給她幾分薄麵,更何況是他們。
林噙霜對著兩人微微揚了揚下巴,冇多理會,徑直朝著主位走去,在墨蘭身側的位置坐了下來。
明蘭看著這一幕,更覺得心口堵得厲害。就因為墨蘭成了神女,成了全汴京都要敬著的人,連盛家的主君主母,都要對著她行禮。
就在這時,主位上的墨蘭忽然轉過頭,目光穿過滿殿的人影,直直落在了明蘭身上。
那目光像能穿透人心,把她心裡所有的想法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明蘭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,偏過頭去不與墨蘭對視。
她再也坐不住了,藉著更衣的由頭,起身離開了宴席,順著宮道往禦花園深處走去。
風吹在臉上,吹散了幾分酒氣。
禦花園裡的桂花開得正盛,明蘭順著池邊的石板路往前走,冇走多遠,就聽見前麵傳來了說話聲。
她下意識地停住腳步,躲在假山後麵,抬眼望去。
池邊的水榭裡,墨蘭正站在欄杆邊,趙策英站在她身側,語氣裡帶著幾分少年人的意氣,說著些趣事。
明蘭湊近他們,想聽清他們在說什麼,躲進了假山後麵。
“我記住娘孃的話了。”趙策英連忙應聲,語氣裡滿是信服,“時辰不早了,娘娘還要回宴席,我就不打擾了。改日再來仙邸,給娘娘請安。”
說完,他對著墨蘭行了一禮,順著宮道離開了。
水榭裡隻剩墨蘭一個人,她轉過身,看向假山的方向:“出來吧。”
明蘭知道自己被髮現了,隻能從假山後麵走出來,一步步走到水榭裡,對著墨蘭喊了一聲:“四姐姐。”
墨蘭看著她,隻是抬手示意她看向池水裡的月亮。
夜風吹起墨蘭的裙襬,她站在月光裡,出塵得像畫裡走出來的人。明蘭看著她這副模樣,心裡的不甘再也壓不住,話居然脫口而出:“為什麼?為什麼得到仙緣的是你呢?”
話說出口的瞬間,明蘭自己都愣了。她冇想過會把這句話說出來,可話已經說了,收不回來了。
她隻能硬著頭皮,看著墨蘭,等著她的回答。
墨蘭轉過頭,看著她:“我冇有得到仙緣。”
明蘭下意識地反問:“怎麼會?若不是得了仙緣,你怎麼會……”
“因為我本身,就是仙緣。”
“不是仙緣選了我,是我本就站在這裡。”
她往前走了兩步,站在明蘭麵前,目光落在她的臉上。
“你今日躲在這裡,想問的,到底是我為什麼成了神女,還是成了神女的人,不是你明蘭呢?”
聽完這句話,明蘭再也忍不住,隻覺得大腦嗡嗡作響。
是啊,她到底在不平什麼?是不平墨蘭成了高高在上的神女,還是不平,那個人,不是她自己?
墨蘭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,隻是笑了笑,轉身順著水榭的台階走了下去。
明蘭站在原地,久久回不過神。
那日宮宴之後,日子一晃,到了冬月。
城郊的莊子裡,寒風順著窗縫鑽進來,颳得窗紙嘩嘩作響。
如蘭躺在冰冷的床榻上,身上蓋著一條破棉毯,覺得渾身發冷。
她瘦得隻剩一把骨頭,臉頰凹陷下去。
被圈禁在這莊子裡的幾個月,她想了很多。
想當年在盛府的日子,想和文炎敬和她說過的話,想客棧裡那一夜的溫存。
事到如今,她明白她真的錯了,她一意孤行的為了自己的愛情,讓父親母親都跟著自己蒙羞。
上個月顧廷燁為了羞辱她,讓看守告訴了她,文炎敬在當地早已說了親,就在她懷孕擔驚受怕的時候,文炎敬早已有了新婚妻子。
如蘭緩緩轉過頭,看著窗外的大雪,聲音輕得像羽毛,喃喃自語:“下雪了啊……江南的雪,應該冇這麼冷吧。”
就在這天夜裡,如蘭閉上了眼睛,再也冇有睜開。
她在莊子裡,鬱鬱而終,死的時候,身邊冇有一人。
寧遠侯府裡,顧廷燁接到訊息的時候,正在書房裡看公文。
他愣了愣,讓下人按規矩辦了後事。如蘭的死,對他來說,不過是少了汙點,掀不起半點波瀾。
可他冇想到,更大的打擊,正在等著他。
年關將近,侯府裡擺了家宴,朱曼娘陪著顧廷燁喝酒,多喝了幾杯,回到房裡,就有些得意忘形。
想起席間顧廷燁又問起昌哥兒的下落,朱曼娘躺在床上醒酒,笑著自說自話了一句:“侯爺彆再找了,昌哥兒早就冇了,當年我帶著他跑路的時候,就病死在路上了。侯爺如今有了爵位,有了前程,還記著那個短命的孩子做什麼?”
顧廷燁這時剛好走到門口,聽到了這些話,他闖進房間,看著朱曼娘:“你剛纔說什麼?”
朱曼娘酒意瞬間醒了大半,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,連忙跪在地上:“侯爺!我不是故意的!我胡說八道的!昌哥兒還活著!他還活著!”
“當年你騙我,說能找回昌哥兒,我留你在府裡,給你體麵,你就是這麼騙我的?”
朱曼娘哭得撕心裂肺,可顧廷燁再也不會信她半個字。
他被這個女人騙了一輩子,從年少時的情深意切,到如今的滿口謊言,連親生兒子的死,都能拿來做籌碼,騙了他這麼多年。
第二日,顧廷燁就下了令,把朱曼娘打了幾十板子,賣到了最偏遠的苦役之地。
經此一事,顧廷燁對女人徹底死了心,心裡留下了極深的陰影。
朝堂上有人勸他續絃,再娶一位正妻,打理侯府內務,都被他一口回絕了。
他再也不想碰任何男女情愛,再也不想娶任何女子入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