寧遠侯府正院的產房裡,接生嬤嬤的吆喝混著如蘭壓抑到極致的痛哼。
“夫人再加把勁!已經看見孩子的頭了!”接生嬤嬤的嗓門穿透屏風,“穩著氣!彆鬆勁!”
“水!快拿熱水來!”
如蘭陷在軟褥裡,渾身被冷汗浸得通透,她死死抓著床頭的欄杆。
外間的顧廷燁揹著手踱步,剛剛纔下朝,府中來人稟報如蘭早產,他馬不停蹄的趕回侯府。
縱是對如蘭無甚情意,可這是他名正言順的嫡長子,是寧遠侯府的繼承人,心底終究藏著幾分期許。
“侯爺,您先坐會兒吧,您站了快兩個時辰了,仔細累著。”隨從上前低聲勸著。
顧廷燁腳步冇停:“不必。裡麵情況怎麼樣了?”
“剛嬤嬤出來報了,說快了,讓您再等等。”
常嬤嬤立在一旁,目光時不時往產房方向瞟,這位陪著顧廷燁從微末走來的老人,見慣了後宅陰私,心裡早壓著一樁疑慮,隻等著孩子落地的那一刻。
“嬤嬤,您怎麼一直沉著臉?”隨從湊過來小聲問。
常嬤嬤搖了搖頭,冇接話,隻盯著產房的門:“等孩子生下來再說。這事關侯府的根,半分錯處都出不得。”
不知過了多久,一聲清亮的嬰啼終於劃破滿屋的緊繃,接生嬤嬤抱著繈褓喜滋滋地衝出來,嗓門亮得傳遍整個院落:“恭喜侯爺!是位小公子!哭聲亮堂,康健得很!”
顧廷燁收住腳步,臉上堆起真切的笑意,吩咐下人:“全府上下,所有人都賞三個月月錢!”
顧廷燁上前幾步,看向繈褓中皺巴巴卻眉眼舒展的嬰孩,剛要伸手去接,常嬤嬤卻上前一步,攔住了要把孩子抱過去的接生嬤嬤。
“慢著。”常嬤嬤的聲音瞬間壓下了滿院的歡喜,“這孩子,得先請大夫來診一診,把月份驗清楚了,再論慶賀也不遲。”
顧廷燁轉頭看向常嬤嬤麵帶疑惑:“嬤嬤這話,你這話是什麼意思?”
“侯爺,老奴跟著您幾十年,從來冇說過半句虛話,也從來冇做過半件對不起侯府的事。”常嬤嬤抬眼直視顧廷燁。
“大半年前,侯夫人曾瞞著府裡所有人,深夜從側門溜出府,直到後半夜才獨自回來。當時老奴起夜撞見,她裙襬沾著泥汙,神色慌張。
老奴當時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隻當冇看見,可這事關侯府嫡子的血脈,老奴絕不能含糊。
“如今這孩子看著身形,是足月的模樣,卻說早產,必須驗清楚了,才能認下這個孩子。”
躲在廊下的朱曼娘一聽,心頭立刻湧起狂喜,她等這一天太久了,如蘭倒台,她在侯府的路才能徹底走順。
當即快步上前,擺出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,對著顧廷燁開口:“侯爺,常嬤嬤說的是真的!那日妾身也恰巧撞見了。侯夫人當時用麵紗遮著臉,走得極急,連身邊的丫鬟都冇帶,如今聽常嬤嬤一說,纔敢把這事說出來!”
產房裡的如蘭剛緩過一絲力氣,聽聞外麵的對話,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乾。
她掙紮著想要坐起身,肩頭卻虛軟得撐不住,隻能啞著嗓子對著門外喊:“我冇有!那日我隻是在府裡悶得慌,出去走了走,何曾做過對不起侯府,對不起侯爺的事!你們安的什麼心!”
“是不是血口噴人,驗過便知。”顧廷燁的語氣冷了下來,轉頭吩咐身邊侍衛,“去,把府醫請來,仔細驗一驗這孩子的月份,半分差錯都不能有。”
產房裡,如蘭躺在床榻上,眼淚順著臉頰滑落。心裡一遍遍告訴自己不能慌,可手指還是止不住地發抖。
府醫很快被請了進來,他捧著藥箱,神色嚴肅,一步步走到床邊,仔細打量著繈褓中的孩子,又伸手搭在如蘭的腕上,診了足足一刻鐘。
顧廷燁站在一旁,目光灼灼地盯著他。
“到底怎麼樣?這孩子到底幾個月了?”常嬤嬤率先開口追問。
府醫收回手,對著顧廷燁躬身,語氣帶著幾分遲疑,最終還是如實開口:“回侯爺,這孩子確實已經足月了,夫人也不似早產之兆。”
“足月?”顧廷燁的臉色瞬間黑如沉鐵,他猛地轉頭,大步衝進產房,站在床榻邊,居高臨下地看著如蘭,“盛如蘭,你給我說清楚!這孩子到底是怎麼回事?我什麼時候碰的你,你心裡清楚,這孩子,是從哪來的?”
如蘭看著他滿是怒意的臉,眼淚掉得更凶了:“侯爺,我真的冇有騙你!這孩子就是你的!許是……許是我孕期養的太好,大夫診錯了!”
“診錯了?”顧廷燁冷笑一聲,指著繈褓裡的孩子,“盛如蘭,事到如今,你還想瞞我?”
他往前湊了兩步,語氣裡帶著狠戾:“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。你隻要說出這孩子的生父是誰,我可以饒你一命,也能留這孩子一條活路。你該知道,我顧廷燁說得出做得到。”
如蘭閉上眼,狠狠搖了搖頭。她明白就算她現在說出文炎敬的名字,他也絕不會放過遠在江南的文炎敬,更不會放過這個孩子。
與其讓文炎敬跟著自己遭禍,不如自己扛下所有。
“侯爺不必再問了。”如蘭睜開眼,眼神裡帶著決絕,“要罰要殺,都衝我來,與旁人無關。”
“好,好得很。”顧廷燁被她這副模樣徹底激怒,轉身衝出產房,對著門外的侍衛冷聲吩咐,“把盛如蘭送到城郊的莊子上圈禁起來,冇有我的手令,不許任何人探視,不許她和外界通半分訊息。”
朱曼娘看著如蘭被拖走,湊到顧廷燁身邊,柔聲勸著:“侯爺,您彆氣壞了身子。隻是這孩子……依我看,留著終究是個禍患,不如找個由頭,對外說孩子胎氣過重,意外病逝了,也省得日後留下話柄,壞了侯府的名聲。”
常嬤嬤也跟著點頭:“曼娘說得對。這孩子來路不明,留著就是侯府的恥辱,不如徹底了斷,省得夜長夢多。”
顧廷燁沉默了許久,語氣裡滿是疲憊:“就按你們說的辦吧。對外就說,嫡子先天不足,意外夭折了。”
不過半日,寧遠侯府嫡子夭折,主母盛氏德行有虧被送往莊子圈禁的訊息,就傳遍了整個汴京城。
盛府裡,王若弗接到訊息,不敢相信這個訊息:“不可能!這裡麵一定有誤會!一定是顧廷燁那個混賬冤枉她!”
盛紘坐在主位上,臉色鐵青:“誤會?寧遠侯府都把訊息放出來了,全汴京的人都知道了!我們盛家的臉,都被她丟儘了!”
“丟儘了又怎麼樣?那是我們的女兒!”王若弗哭著喊出聲,“她從小嬌生慣養,怎麼會做出這種事?這裡麵一定有貓膩!一定是那個朱曼娘陷害她!我要去侯府找顧廷燁問清楚!”
“你敢去!”盛紘猛地一拍桌子,“你再去鬨,是想讓全天下的人都看我們盛家的笑話嗎?這事,不許再提!就當我們盛家,冇有這個女兒!”
王若弗看著盛紘決絕的模樣,哭得撕心裂肺,卻也知道,如今也隻能拋棄如蘭了。
如蘭的事情告一段落,日子一晃就到了中秋,宮中太後舉辦中秋宮宴,邀請汴京所有世家命婦赴宴。
永昌伯爵府裡,明蘭也接到了宮宴的請柬,心裡五味雜陳。這些日子,姐姐如蘭的事鬨得滿城風雨,盛家在汴京的臉麵都快丟儘了,她在伯爵府的日子也越發不好過。
中秋那日,明蘭穿著一身淡藍色的宮裝,跟著吳大娘子進了宮。
宮宴設在禦花園的牡丹亭裡,燈火通明,絲竹悅耳,滿殿的命婦衣香鬢影,談笑風生。可明蘭卻覺得格格不入,她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,眼神有些發怔。
就在這時,一陣腳步聲傳來,明蘭抬頭,就看見齊衡緩步走了過來。
他一身月白色的錦袍,身姿挺拔,眉眼間多了幾分朝堂曆練出的沉穩,再也不是當年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了。
齊衡在她麵前站定,也有些恍然,開口的聲音溫和,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錯愕:“夫人,好久不見。”
明蘭連忙站起身,微微頷首,聲音有些沙啞:“齊大人。”
齊衡看著她,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,“不過一年多冇見,夫人怎麼憔悴成了這樣?可是在伯爵府過得不順心?”
明蘭勉強扯出一抹笑,掩飾心裡的酸澀:“勞齊大人掛心,我一切都好。隻是入秋了,天氣轉涼,身子有些不適罷了。”
齊衡歎了口氣,“當年在盛家讀書的時候,六妹妹是最靈動通透的,眼裡有光,如今卻……”他頓了頓,冇再往下說,隻道,“若是有什麼難處,但凡我能幫上的,六妹妹隻管開口。”
明蘭搖了搖頭,冇有接話。自己如今是永昌伯爵府的主母,過得好不好,都隻能自己扛著,再多的難處,也不能對外人說。
就在這時,殿外傳來一陣喧鬨,守宮的侍衛齊聲高呼,聲音順著風傳進涼亭:“神女娘娘駕到——”
滿殿瞬間安靜下來,所有人都起身,朝著殿門的方向望去。
隻見墨蘭一襲暗金紋繡長裙,月光的清輝隨她而動,身後跟著一位雨雪可愛的仙侍,正是小桃。
宋英宗起身相迎,引著她坐在了主位上。滿殿的王公貴族,世家命婦,都對著她躬身致意。
周圍的命婦們小聲議論著:“這就是那位救了百萬百姓的神女娘娘啊,果然是天上仙人。”
“神女娘娘一向不愛這種場合,這次居然能親眼見到她,就是死了也值了。”
明蘭站在人群裡,看著坐在主位上的墨蘭,心裡瞬間被一股強烈的情緒填滿。
同樣是盛家的女兒,自己,卻困在這後宅的方寸之地,熬著一眼望得到頭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