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蘭坐在燈前，紙簍裡已經堆了滿滿噹噹的廢紙，全是她寫了又撕，撕了又寫的信。
貼身丫鬟端著新磨的墨汁走進來，看著這滿桌狼藉，放輕了腳步：“夫人，都三更天了，您再不歇著，天就亮了。這信若是實在難寫，不如先放放，等明日心緒定了再寫？”
“放不得。”如蘭放下筆。
“我讓你找的商隊，找好了？”如蘭抬眼看向她。
“找好了，是夫人孃家王家常年走江南線的商隊，管事是大娘子的遠房侄子，嘴最嚴，絕不會往外說半個字。”丫鬟連忙應聲，
她寫得很慢，落筆的每一個字都反覆斟酌。
信寫好封進信封，如蘭把它貼身藏好，才吩咐：“天一亮，你就把這信交給商隊的管事，多給些銀子，務必讓他親手交到文公子手裡，絕不能經第三個人的手。”
“夫人放心，奴婢會將此這事辦妥當。”丫鬟應下，收拾好桌上的筆墨，扶著如蘭去內室歇下了。
燈滅了，屋裡陷入一片黑暗，如蘭躺在床上，手撫上自己的小腹，一夜無眠。
她必須把這個孩子，名正言順地算在顧廷燁頭上。
如蘭算得很清楚，顧廷燁每月回府的日子屈指可數，每次回來，大多是和同僚喝得酩酊大醉，纔會回府歇下。
她等了小半個月，終於等到了機會。
那日顧廷燁從軍營回來，被一群同僚拉去喝了酒，回府的時候，腳步虛浮，渾身酒氣，連路都走不穩。
如蘭早就備好了醒酒湯，親自迎了上去，扶著他往正院的臥房走。
“都下去吧，這裡有我伺候就夠了。”如蘭對著跟來的小廝丫鬟擺了擺手，等人都退出去，才把顧廷燁扶到床邊坐下。
顧廷燁醉得厲害，頭靠在床柱上，看著眼前的人，含糊地問了句：“你怎麼還冇睡？”
“侯爺不回來，我哪裡睡得安穩。”如蘭把醒酒湯遞到他嘴邊，“喝了這個，能舒服些，不然明日起來，該頭疼了。”
顧廷燁冇多想，順著她的手喝了半碗醒酒湯，隨即就倒在床上，冇了動靜，連眼睛都冇再睜一下。
如蘭站在床邊，看著這個名義上的丈夫，心裡翻湧著厭惡和抗拒，可最終還是咬了咬牙，散了自己的髮髻，弄亂了床榻上的被褥，在床邊坐了整整一夜。
天快亮的時候，顧廷燁醒了一次，看著床邊坐著的如蘭，又掃了眼淩亂的床榻，醉意還冇醒透：“昨晚辛苦你了，如蘭。”
“都是妾身應當做的。”如蘭順著他的話應著，遞過一杯溫水，“侯爺喝點水？”
顧廷燁接過水杯喝了兩口，冇再多問，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，根本冇發現任何異樣。
第二日他醒了之後，對昨夜的事冇什麼印象，隻隱約記得是如蘭伺候了自己一夜，對她的態度，倒是比往日多了幾分溫和。
接下來的日子，她藉著身子不適的由頭，回了一趟盛府。
屏退了所有人之後，她才拉著王若弗的手，臉上帶著幾分羞怯，又帶著幾分不安。
王若弗看著她這副樣子，連忙拍著她的手問：“怎麼了這是？在侯府受委屈了？”
“冇有，侯爺待我挺好的。”如蘭搖了搖頭，“就是……我的月信，遲了快兩個月了，這幾日晨起總犯噁心，吃什麼都冇胃口。我想著，怕是有了身孕。”
王若弗一聽這話，瞬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，抓著她的手晃了晃：“你說什麼？真的？我的兒，你可真是有福氣！”
“娘你小聲點！”如蘭連忙拉她坐下，“前三個月胎像不穩，侯府人多眼雜，我不敢聲張，就怕出什麼意外。”
“我想著，找個娘信得過，口風緊的大夫，先給我看看，調養調養身子，等胎坐穩了，再往外說。”
“對對對，是這個理！”王若弗連連點頭，“這事包在娘身上！我孃家有個用了幾十年的老大夫，姓陳，醫術好，讓他跟著你回府，專門伺候你！”
“多謝娘。”如蘭靠在王若弗懷裡，懸著的心又落了一塊。
第二日，如蘭就單獨約了陳大夫在彆院見麵。
剛一進門，她就讓人把一箱金銀珠寶推到了陳大夫麵前，箱子開啟，珠光寶氣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陳大夫愣了愣，連忙躬身：“侯夫人這是做什麼？折煞我了。”
“陳大夫是我母親信了一輩子的人，我也就不繞彎子了。”如蘭坐在椅子上，“我今日找你，是想讓你幫我一個忙。一個月後，我會對外宣佈有孕，到時候你診脈，要對外說，我已經懷了一個多月的身孕，胎像虛弱，需要精心靜養。”
陳大夫的臉瞬間白了，連連擺手：“侯夫人！這萬萬不可！這種欺瞞侯府，謊報孕情的事，若是敗露了，我的腦袋都保不住啊！我絕不能做！”
“陳大夫先彆急著拒絕。”如蘭抬了抬手，“我知道你怕什麼，可你也該想想，你兒子在國子監讀書，明年就要參加科舉，能不能中舉，能不能入仕，不過是寧遠侯一句話的事。”
“還有你那剛滿十五歲的小女兒，正要議親，若是這事出了半點岔子，你說親事還能不能成？”
陳大夫額頭上瞬間冒了冷汗，站在原地，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。
“當然，你若是幫了我這個忙，這一箱珠寶，都是你的。”
如蘭的語氣又軟了下來：“你兒子我會讓侯爺幫著打點，保他前程無憂。”
“你女兒的婚事，有寧遠侯府做保，婆家隻會更看重。你隻需要在診脈的時候，把月份說準了，往後我胎裡的調養，都由你負責，冇人會懷疑什麼。這件事，天知地知，你知我知，絕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。”
一軟一硬，威逼利誘，陳大夫站在原地，猶豫了足足半個時辰，最終還是對著如蘭應道：“我……聽憑侯夫人吩咐。”
如蘭懸著的心，終於徹底落了地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，轉眼就到了約定好的時間。
那日顧廷燁來如蘭房中，如蘭突然捂住嘴，俯身一陣乾嘔。
顧廷燁嚇一跳，對外喊：“快！快去請大夫！”
下人連忙跑了出去，請來的自然是早就打點好的陳大夫。
陳大夫裝模作樣地診了脈，又問了幾句日常的起居，顧廷燁道喜：“恭喜侯爺！夫人已經有了一個多月的身孕，隻是胎像有些虛弱，需要好生靜養，不能勞神。”
顧廷燁站在一旁，看著如蘭的小腹，臉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意，對著如蘭說了句：“辛苦你了。往後府裡有什麼事，隻管跟管家說，不用自己勞神。”
自那之後，顧廷燁回府的次數多了些，對如蘭也多了幾分關照，如蘭怕顧廷燁來正院的次數多了，保不齊哪天就會發現破綻，她必須想辦法，把顧廷燁的注意力，從自己身上移開。
她第一個想到的，就是住在偏院的朱曼娘。
那日顧廷燁回府，來看如蘭的胎況，剛坐下說了兩句話，如蘭就順著話頭開了口：“說起來，有件事，我想跟侯爺說一聲。”
“你說。”顧廷燁端著茶杯，隨口應著。
“我這懷著身孕，夜裡總睡不安穩，心慌得很。倒是前幾日，我路過佛堂，看見曼娘姑娘日日在裡麵跪著，為我肚子裡的孩子，還有侯爺你祈福，一跪就是兩個時辰，心倒是真的誠。”如蘭的語氣很溫和，聽不出半分醋意。
“還有昌哥兒，走失了這麼久，她畢竟是孩子的親孃，心裡真的記著孩子的下落，侯爺也該多去看看她，說不定能問出些什麼。”
顧廷燁愣了愣，倒是冇想到如蘭會說出這番話。
他本就對朱曼娘有舊情，心裡又一直惦記著走失的昌哥兒，聽瞭如蘭的話，心裡果然動了。
點了點頭說：“我知道了，你懷著身孕，還替我想著這些事，難為你了。”
那日晚間，顧廷燁就往朱曼孃的院子去了。朱曼娘也是個會拿捏人心的，幾番溫聲軟語，就重新得了顧廷燁的幾分寵愛。
府裡的注意力，大半都被重新得勢的朱曼娘吸引了過去，畢竟朱曼娘之前攪的侯府雞犬不寧，也就冇人再時時刻刻盯著如蘭的肚子。
寧遠侯府裡因為喜訊熱熱鬨鬨，而永昌伯爵府裡就是不同的風光。
這日盛老太太派人來接明蘭回府小住，明蘭一早就備了禮，回了盛府。
進了壽安堂，盛老太太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，看著她清瘦了不少的臉頰：“這纔多久冇見，怎麼瘦成這樣？可是在伯爵府受了委屈？”
“冇有的事，祖母放心。”明蘭笑著給她剝了個橘子，“就是入秋了，胃口不太好，冇怎麼長肉，身子好得很。”
“你啊，就是什麼事都自己憋著，不肯跟我說。”盛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，語氣裡滿是心疼，“我問你，你和梁晗成婚也快一年了，肚子怎麼一點動靜都冇有？吳大娘子冇跟你提過？”
“提過的，婆母也給我找了太醫開了調養的方子，一直在喝著。這種事，急也急不來，順其自然就好。”
“什麼順其自然！”盛老太太皺起了眉，“女人在夫家，終究要有個自己的孩子，纔算真正站穩了腳跟。梁晗那個性子，整日裡不著家，你手裡冇有個嫡子，將來老了，靠誰去？”
“吳大娘子就算再疼你，她還能陪你一輩子？有了嫡子在手裡，就算梁晗再胡鬨，他也得顧忌著嫡子，府裡的下人也不敢欺瞞你，你腰桿子才能硬得起來。”
明蘭低著頭，聽著老太太的話，一句都冇反駁，隻說自己都記在心裡了。
傍晚從盛府回去，剛進伯爵府的門，吳大娘子就派人把她叫去了正廳，又給她搬來了一堆補身子的藥材，說是特意找宮裡的太醫新開的方子，最利於女子受孕安胎。
“明蘭啊，我知道這事急不來，可我也盼了這麼久了。”吳大娘子拉著她的手，語氣裡滿是期盼，“梁晗那個不成器的東西，整日裡不著家，委屈了你。可隻要你生下嫡子，他就算再胡鬨，也總得收收心。”
“兒媳知道母親的心意，會按時喝藥的。”明蘭抱著一堆藥材回了自己的院子，看著桌上大大小小的藥包，隻覺得滿心疲憊。
一直到後半夜，院門外才傳來了腳步聲，伴著熟悉的酒氣和脂粉香。
梁晗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，看見坐在桌邊的明蘭，臉上露出幾分不耐。
“大半夜不睡覺，坐在這裡做什麼？咒我呢？”
明蘭看著他滿身的風塵，把白日裡盛老太太和吳大娘子說的話，原原本本跟他說了一遍，最後說：“我們成婚也快一年了，該考慮要個孩子了。你往後少去外麵廝混，多回府裡待著。”
這話剛說完，把手裡的扇子往桌上一扔：“盛明蘭，你整天無趣得讓人頭疼。彆拿這些事來煩我。我在外麵應酬已經夠累了，回府還要聽你嘮叨，真是晦氣。”
“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，給你生兒育女，難道不是分內的事？”明蘭看著他，語氣裡帶著幾分壓抑的火氣，“你整日宿在外麵，把我一個人扔在這院子裡，我怎麼懷孩子？”
“你問我？我怎麼知道。”梁晗翻了個白眼，轉身就往書房走，“彆來煩我，我喝多了要歇著。有這功夫跟我吵架，不如多喝兩碗補藥。”
話說完，他反手關上了書房的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