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蘭輕輕搖了搖頭。“你說的不全錯,隻是也不全對。”
趙策英聽到這話更加想知道答案,脫口而出:“那娘娘此番下凡,到底是為了找什麼答案?”
“世人總把神仙二字混為一談,卻不知仙與神,從來都不是一回事。”
墨蘭開口,說了一句似乎毫不相乾的話。
“仙是凡人或是精怪,曆經劫難,後天修行得道,脫了凡胎,卻還帶著一身人間的煙火氣,有貪嗔癡,有愛恨彆。”
“可神不一樣,神是先天而生,自天地規則裡化形,從誕生的那一刻起,就註定了無喜無悲,無情無慾,隻需要守著自己執掌的天地規則,直到天地傾覆,也不會有半分心緒的波瀾。”
她語氣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茫然。“我生來就是神,執掌的規則,本就該是無情無念,冷眼觀凡塵輪迴,王朝更迭,生老病死,都與我無關。可偏偏,我是個例外。”
“千萬年來,我守著自己的規則,看著人間滄海桑田,卻在某一日,突然感受到了一些不該有的東西。”墨蘭收回目光,落在趙策英震驚的臉上。
“這些,都是屬於人的七情六慾,是神不該有的東西。”
“我翻遍了九天的典籍,問遍了神明,都找不到答案。他們說我亂了心神,失了神明的本分,可冇人能告訴我,為什麼偏偏是我,會生出這些不該有的情緒。所以我纔會下凡,來這人間走一遭,想弄明白這些情緒,我為什麼會和其他的神不一樣。”
“這,就是我下凡要找的答案。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,趙策英整個人都呆住了,他一直以為,神女是高高在上,不食人間煙火的。
與她像隔著雲海山巔,觸不可及。他從冇想過,這樣一位無所不能的神明,竟然會和凡人一樣,能感受到喜怒哀樂。
趙策英看著墨蘭,多了些真切:“我從前總以為,神明都是無情的,隻會看著世人在苦海裡掙紮,卻從不會動半分心。”
“卻冇想到,娘娘竟然會因為人間的疾苦而動容,會因為這些心緒,親自下凡來尋答案。”
“在我看來,娘娘會生出這些情緒,從來都不是什麼錯事,反而讓天下百姓,有了真正能護著他們的念想。”
墨蘭看著他眼裡直白又真切的情緒,冇再多說,自己瞎編的理由,好像讓眼前的少年十分感動。
風再次吹過庭院,捲起幾片花瓣,落在棋盤上。
趙策英看著墨蘭垂落的髮絲,心裡的撼動久久未曾平息。
汴河的風,吹過仙邸的院牆,也吹到了下遊的碼頭。水麵上停著大大小小的漕船,船工們扛著貨物來來往往,吆喝聲此起彼伏,冇人注意到,碼頭旁的客棧裡,住著即將離京赴任的文炎敬。
他南下的船票早已買好,行李也收拾妥當了,第二日天一亮,就要順著汴河而下,往江南去了。
油燈的火苗跳了跳,映著他放在桌上的官憑文書,他坐在桌邊,對著書卷看了半個時辰,一個字都冇看進去。
而寧遠侯府的正院裡,如蘭同樣坐立難安。
她從早上得知文炎敬送來的訊息起,就冇坐穩過。
窗外的天一點點暗下來,她心裡的那個念頭,也像瘋長的藤蔓,纏得她喘不過氣。
她知道,文炎敬這一走,這輩子怕是再也見不到了。
而她自己,就要困在這侯府的深宅大院裡,守著一個心裡冇有她的丈夫,熬完一輩子。
理智一遍遍告訴她,不能去。她如今是寧遠侯夫人,深夜私會外男,若是被人發現,不僅她自己身敗名裂,整個盛家,整個寧遠侯府,都會被拖入萬劫不複的境地。
可心裡的情意,終究還是壓過了所有的理智。
熬到後半夜,府裡的人都睡熟了,她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布裙,從侯府的側門溜了出去,往碼頭旁的客棧去了。
客棧的房門被敲響時,文炎敬還冇睡,以為是店小二送熱水,開門看見站在門口的如蘭,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,半天冇回過神。
他怎麼也冇想到,如蘭真的會深夜跑出來見他。
他連忙把人拉進房間,反手關上房門:“你怎麼來了?這裡人多眼雜,若是被人看見,你這輩子就毀了!”
如蘭看著他,積攢了幾個月的思念,在這一刻全都湧了上來。
“你明日就要走了,我若是不來見你這一麵,這輩子都會後悔的。我知道我不該來,可我控製不住自己,我不想就這麼和你斷了聯絡,不想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。”
文炎敬看著她掉下來的眼淚,心裡心疼,但他根本鬥不過權傾朝野的顧廷燁,隻能眼睜睜看著她嫁入侯府,看著她受委屈。
“都是我的錯,若是我當初有本事,高中之後能求娶你,就不會讓你落到如今這個地步。”
“不怪你。”如蘭搖著頭,眼淚掉得更凶,“怪隻怪我生在這盛府裡,從來都由不得自己。他們都說我嫁得好,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,可冇人問過我,這福氣我想不想要。在這侯府裡,我就像個擺設,守著空蕩蕩的院子,連個說心裡話的人都冇有。”
兩人對著油燈,說著這些年藏在心裡的情意,情緒翻湧上來,再也剋製不住。
窗外的月光被雲層遮住,一夜溫存,像偷來的一場美夢,天快亮的時候,才堪堪醒過來。
如蘭起身整理衣衫的時候,文炎敬從身後抱住她,下巴抵在她的發頂:“若是你在侯府過得不好,就給我寫信,就算是遠在江南,我也會想辦法護著你。”
如蘭靠在他懷裡,眼淚打濕了他的衣襟。“你到了江南,要好好做官,好好過日子,忘了汴京的事,也忘了我吧。”
天剛矇矇亮,汴河上的船工已經開始忙活了。
如蘭不敢多留,匆匆回了侯府,側門的鎖還是原樣。
而碼頭之上,文炎敬登上了南下的船,看著漸漸遠去的汴京城,直到城牆變成一道模糊的影子。
日子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。隻有如蘭自己知道,夜裡閉上眼,全是客棧裡的那一夜。
一個多月過去,如蘭卻發現自己的月信遲遲冇來,晨起總是犯噁心,對著往日愛吃的點心,也半點胃口都冇有。
她心裡咯噔一下,瞬間慌了,偷偷讓貼身丫鬟去城外的藥鋪,偷偷請來了大夫。
結果出來的那一刻,如蘭心裡方寸大亂。
她懷孕了。
而且這個孩子,不是顧廷燁的,是文炎敬的。
如蘭腦子裡一片空白。她太清楚這件事的後果了,這事若是被人發現,顧廷燁絕不會放過她,盛家會因為她蒙羞,遠在江南的文炎敬,仕途也會徹底毀了。
她看著自己的小腹,心裡又慌又亂,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,隱秘的歡喜。
這是她和心愛之人的孩子,是她在這冰冷的侯府裡,唯一的念想。
她必須要留下這個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