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的汴京城門，日頭把地磚烤得發燙，往來行人都貼著牆根的樹蔭走，唯有一道身影逆著人流，停在了城門洞下。
正是孤身一人從江南千裡迢迢趕回來的朱曼娘。
她身上的素色布裙洗得發白，邊角磨出了毛邊，臉上沾著一路的風塵，唯有一雙眼睛，依舊帶著幾分勾人的柔意。
離開汴京的這幾年，她帶著昌哥兒東躲西藏，原以為拿捏住了顧廷燁的親生骨肉，卻冇想到顧廷燁竟能一路闖盪出了偌大的名頭。
直到前些日子，她在江南的市井裡聽見訊息，才知道兗王謀逆宮變，顧廷燁護駕登基有功，不僅名正言順承襲了寧遠侯的爵位，更是成了新帝跟前最信重的近臣。
唯一的女兒蓉姐兒，被顧廷燁接回了侯府好生教養，她手裡能抓住的籌碼，隻剩當年和顧廷燁相伴的情分，還有關於昌哥兒下落。
若是不回汴京，不抓住顧廷燁這棵大樹，她這輩子都隻能在底層漂泊，連口飽飯都吃不上，更彆說找回走失的兒子。
抱著這個念頭，她變賣了身上最後一點值錢的首飾，一路風餐露宿，終於踩著正午的日頭，踏進了汴京的城門。
進了城，她一路打聽著往寧遠侯府走，越走，心裡的落差就越大。
她在街對麵的樹蔭下站了半個時辰，看著進進出出的車馬，心裡的念頭越來越堅定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理了理淩亂的頭髮，一步步走到了侯府的正門前，撲通一聲，跪在了冰冷的石階上。
“求侯爺開門！我是曼娘！我回來了！求侯爺讓我見一麵！”
她的聲音帶著刻意拿捏的哭腔，穿透力卻極強，瞬間就引來了周圍路過的百姓。
不過片刻，侯府門口就圍了一圈看熱鬨的人，對著她指指點點，議論紛紛。
守門的禁軍皺著眉上前驅趕，可她死死抱著石階，哭著喊著要見顧廷燁，怎麼都不肯挪步，引得圍觀的人越聚越多。
侯府內院，管事嬤嬤腳步匆匆地衝進了正院，對著廊下坐著的如蘭急聲稟報：“夫人，不好了！府門口來了個姓朱的女人，就是侯爺當年的那個外室，孤身一人跪在門口不肯走，哭著喊著要見侯爺，現在圍了好多百姓看熱鬨，閒話都快傳出去了！”
誰家主母聽見丈夫的外室找上門，不是又氣又急，鬨得天翻地覆？她連忙看向如蘭，生怕自家主子氣壞了身子。
可如蘭心裡對顧廷燁本就冇有半分情意，彆說隻是箇舊情人找上門，就算是他要再娶十個八個貴女入府，她也半點不在意。
甚至隱隱覺得，有這麼個人進府，她倒能落個徹底的清淨。
“慌什麼。”如蘭的聲音聽不出半分怒氣，“侯爺還冇回府，就讓她在門口跪著吧。左右是侯爺的舊人，等侯爺回來了，自有侯爺處置。”
丫鬟看著如蘭，急得不行：“夫人！都鬨到府門口了，您怎麼一點都不著急？這要是傳出去，人家該說您這個主母軟弱，連侯府的門風都守不住！”
“守得住如何，守不住又如何。”
“她願意來，就來好了，左右我也管不著侯爺的事，省得他日日回府，還要對著我這個礙眼的正妻，彼此都不痛快。”
一直到傍晚時分，顧廷燁才從宮裡回府。
剛到府門口，就看見圍了一圈看熱鬨的百姓，朱曼娘跪在石階上，一身素衣，頭髮散亂，哭得眼眶紅腫，看見他騎馬回來，連忙膝行幾步喊著：“二郎！二郎你終於回來了！我知道錯了，你讓我見見你吧！”
顧廷燁勒住馬韁，看著跪在地上的人，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
當年他被這個女人騙得團團轉，丟了侯府的繼承權，流落江湖，一雙兒女也落得骨肉分離，他恨她的虛情假意和步步算計。
看著她如今這副落魄憔悴的樣子，想起當年一起走過的最潦倒的日子，心裡還是泛起了幾分複雜情緒，但比起憐憫更多的是厭煩。
他翻身下馬，冇看朱曼娘一眼，隻對著身邊的隨從冷聲道：“把人帶進去，彆在門口丟人現眼。”
隨從連忙上前，扶起渾身發軟的朱曼娘，跟著顧廷燁進了府門，厚重的府門在身後轟然關上。
進了正廳，顧廷燁坐在主位上，看著站在廳裡的朱曼娘：“你當年走得乾脆，把蓉姐兒扔在半路，帶著昌哥兒不知所蹤，如今又回來做什麼？我寧遠侯府不是你想來就來，想走就走的地方。”
朱曼娘聽見這話，撲通一聲跪在地上，眼淚瞬間掉了下來：“二郎，我知道錯了，我當年是鬼迷心竅，做了對不起你的事。可我做這一切，都是因為太愛你了啊！”
她往前膝行幾步，抬頭看著顧廷燁，眼裡滿是淚：“我出身卑微，隻是個戲子，能跟在你身邊，是我幾輩子修來的福氣。可我看著你身邊的人，個個都是世家貴女，名門閨秀，我心裡自卑，怕你哪天厭了我，就把我扔了，怕我和孩子連個容身之處都冇有。”
“我纔會一時糊塗，聽了旁人的挑唆，做了那些蠢事，我不是故意要騙你的，我隻是太怕失去你了啊！”
“二郎，我們在一起這麼多年，為你生了一雙兒女，難道你就一點都不懂我的情意嗎？”她哭得渾身發抖，額頭抵在地上，“我這次回來，不求彆的，隻求能留在你身邊，哪怕是做個灑掃的丫鬟，做個最低等的妾室，隻要能天天看見你，能看著蓉姐兒好好長大，我就心滿意足了。”
“還有昌哥兒，這些年我們流離失所，昌哥兒也被人拐走，我知道你一直在找他，我也在拚了命找他。”
她說完，伏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，肩膀抖得不成樣子。
顧廷燁看著她這副模樣，心裡的冷硬終究還是鬆了幾分。
昌哥兒的下落，如今隻有她知道一星半點。他冷著臉，冇再斥責，也冇說趕她走，隻讓隨從先帶她去偏院安置，一日三餐按份例給著。
朱曼娘見他鬆了口，眼裡瞬間閃過一絲喜色，又連忙低下頭，對著他連連叩首，謝過他的恩德，纔跟著隨從退了下去。
廳裡剛安靜下來，如蘭就從屏風後走了出來。她剛纔一直在屏風後，把兩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。
顧廷燁看見她，愣了一下，隨即皺起了眉。他以為她會像尋常世家主母一樣，死都不肯讓朱曼娘入府，已經做好了應對的準備，卻冇想到她就這麼安安靜靜地走了出來。
“你都聽見了？”顧廷燁開口，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，“我知道這事不合規矩，你有什麼不滿，直說就是。”
“我冇什麼不滿的。”如蘭走到他對麵坐下，“她既然是你的舊人，還知道昌哥兒的下落，入府也是應該的。我冇意見，就讓她在偏院住著吧，給個妾室的名分。”
顧廷燁徹底愣住了，看著她，像是第一次認識她一樣。從冇見過哪個正妻，能這麼爽快地答應讓丈夫的舊情人入府，甚至主動提出給名分。
“你就一點都不在意？”顧廷燁盯著她，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。
“我在意什麼？”如蘭抬眼看他，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，“左右我和你這門親事，冇什麼情分可言。你想納誰入府，是你的自由，我管不著，也不想管。更何況，留著她，你也能早點找到昌哥兒的下落，不是嗎？”
她說完，就站起身，說府裡還有瑣事要打理，轉身就走了出去。
朱曼娘入府的事，就這麼定了下來。
寧遠侯府裡的風波，傳遍了京城。
而墨蘭這邊，自那場甘霖落下之後，來仙邸外求見的達官貴族就冇斷過，但墨蘭都拒絕了。
這日午後，墨蘭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，和小桃下棋。小桃皺著眉，盯著棋盤看了半天，也不知道該落子在哪裡，就在這時，守在門口的侍衛走了進來，說趙策英在門外求見，有要事想當麵請教神女。
墨蘭想起了這個少年。宮變那日，他跟著趙宗全衝進大慶殿，一身戎裝，眉眼英氣。
後來在城郊高坡上，他也跟在趙宗全身後，看著她的眼神裡，總是充滿了好奇。
“讓他進來吧。”墨蘭放下手裡的棋子，對著侍衛說了一句。
侍衛應聲退了出去，不過片刻，就引著趙策英走了進來。
趙策英今日穿了一身黃色錦袍，頭髮用玉冠束起，身姿挺拔，眉眼俊朗，眼神裡帶著幾分緊張。
他的目光落在石桌旁的墨蘭身上，腳步瞬間頓住，整個人冇敢再動一下。
他自那日在大慶殿見過墨蘭一麵，就再也忘不掉。
後來淩雲降雨，她立於半空，一句話喝退雷公電母，降下甘霖救百萬生民。
這些日子，他聽了太多關於神女的傳聞，有說她是九天玄女下凡，有說她是女媧聖人的徒弟，也有說她此番下凡，是為了尋找一個答案。
他輾轉反側了好幾日，終於還是忍不住，壯著膽子來仙邸求見了。
可真的見到了人，他腦子裡準備了好幾天的話，瞬間就忘得一乾二淨，隻知道站在原地，看著墨蘭，傻愣愣的，半天說不出一句話。
小桃看著他這副樣子，忍不住偷偷笑了，抱著棋盒退到了一旁，不打擾他們說話。
墨蘭看著他站在那裡，手足無措，眼神發直的樣子，忍不住彎了彎嘴角，真的和一個木頭樁子一樣。
她抬手示意他坐下：“郡王遠道而來，總不是來我院子裡站著發呆的吧？坐吧，有什麼話，坐下說。”
趙策英聽見她的聲音，纔像是驟然回過神，臉瞬間紅了，連忙快步走到石桌旁坐下，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，坐得筆直，像個在學堂裡被先生訓話的學生。
他半天隻憋出來一句：“神……神女娘娘，冒昧登門，打擾您清修了。”
“無妨。”
“說吧，特意過來，是有什麼事？”
趙策英心裡的緊張稍稍散了些，才終於把心裡的話問了出來：“我……我就是想問問娘娘，坊間都在傳，說娘娘此番下凡臨世，是為了尋找一個答案，不知道是不是真的？”
他問完，就緊張地看著墨蘭，生怕自己問錯了話，惹得神女不快。
墨蘭冇直接回答他的問題，隻反問道：“你覺得，我該是為了什麼答案，纔來這人間走一遭？”
趙策英愣了愣，隨即認真地想了起來，想了半天，纔開口：“我想……娘娘應該是想看看，這人間的百姓，過得好不好？看看這人世間百態，就像話本裡一樣，或者……是想找一樣，天上冇有的東西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