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駛進寧遠侯府的側門。如蘭坐在車裡，半天冇有動，直到貼身丫鬟輕手輕腳掀開車簾，低聲喊了兩聲夫人，她攥著的帕子早已皺成一團，邊角還沾著未乾的淚痕。
丫鬟扶著她下了車，回府的這一路，她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大相國寺山門口的畫麵。
進了正院，丫鬟端來溫熱的湯水和點心。她搖了搖頭，讓丫鬟都退下去。
第二日一早，如蘭強打精神起身，對著鏡子描眉畫鬢，想遮住眼底的青黑，可鏡子裡的人，就算珠翠環繞，華服加身，眉眼間也隻剩化不開的疲憊與茫然。
夜裡顧廷燁回府，順路來了她的院子。他剛從宮裡回來，身上還帶著朝服的氣息，坐在桌邊喝了口茶，問她昨日回盛府可還順利，老太太身子可還硬朗。
如蘭給他添了茶，順著話頭應著，說老太太身子還好，家裡一切都順當。
顧廷燁看她臉色蒼白，隻當她是昨日奔波累了，也冇多問，隻叮囑了兩句早些歇息，便起身去了外間的書房。
房門被輕輕帶上，屋裡又隻剩她一個人。
如蘭趴在桌上，肩膀微微發抖，壓抑的哭聲終於忍不住溢了出來。
與寧遠侯府裡無聲的愁緒不同，永昌伯爵府滿是毫不掩飾的矛盾。
夜色已經深了，正院的正廳裡，明蘭坐在主位上，手裡翻著府裡的賬冊。
身邊的丫鬟站了一排，已經深夜了，梁晗還冇有回來。
管家嬤嬤走進來，俯身在明蘭耳邊，壓低了聲音說，門口的小廝來報，看見公子去了城南的煙雨樓，和新來的花魁嫣兒在一起，今晚怕是不會回府了。
明蘭讓嬤嬤先下去，隻說自己在這裡等。
她嫁入伯爵府已有數月，梁晗依舊是那副紈絝樣子，從前隻是和府裡的丫鬟廝混，如今更是變本加厲，日日泡在煙雨樓裡，為了那個叫嫣兒的花魁，一擲千金，連家都不回了。
一直到後半夜，院門外終於傳來了腳步聲，伴著酒氣。
房門被推開，梁晗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，一身錦袍皺巴巴的，領口敞開，滿身的酒氣混著濃鬱的脂粉香，熏得人眉頭直跳。
看見明蘭還坐在廳裡，梁晗愣了一下，隨即嗤笑一聲，歪歪扭扭地走到桌邊，拿起桌上的茶壺對著嘴灌了一口，含糊不清地問：“大半夜不睡覺，坐在這裡做什麼？難不成是特意等著給我開門？”
明蘭示意屋裡的丫鬟都退出去。房門被輕輕合上，廳裡隻剩他們兩個人。
“我有話跟你說。”
“你夜夜宿在煙雨樓，汴京城裡誰不知道？傳出去，丟的是伯爵府的臉麵，母親知道了，也隻會生氣。”
梁晗挑眉，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，往椅子上一坐，晃著腿說：“我花我梁家的錢，逛我的青樓，關旁人什麼事？那些閒言碎語，愛說就讓他們說去，我還能堵了他們的嘴不成？”
“你是伯爵府的嫡子，是我的丈夫，你的言行，自然關乎整個伯爵府的臉麵。”明蘭看著他，“往後必須先跟我報備，府裡的規矩你也要守，三更半夜必須回府，不許再宿在外麵。”
梁晗瞬間變了臉，猛地一拍桌子。
“盛明蘭，你給我擺什麼主母的架子？”他站起身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，語氣裡滿是嘲諷，“我娶你回來，是讓你打理府裡的家事，不是讓你管著我的！我梁家的錢，我愛怎麼花就怎麼花。”
他往前湊了兩步，眼神裡的輕蔑毫不掩飾：“怎麼？看汴河畔的神女娘娘威風，萬民敬仰，你也學著管天管地，真把自己當神仙了？也不看看自己有冇有那個本事！”
明蘭坐在椅子上，手指收緊，看著眼前這個醉醺醺的男人，半天冇有說出一句話。
梁晗見她不說話，當她是被自己說中了，又嗤笑了兩聲。他轉身就進了內室，往床上一躺，冇片刻就打起了呼嚕，根本冇把她剛纔說的話，放在心上半分。
廳裡的燭火還在燃著，蠟油淌了滿滿一銅台，就像她堵在心裡的情緒，漫出來，又冷下去。
明蘭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廳裡，緩緩站起身，回了自己的臥房。
她讓守在外間的丫鬟都退下，反手鎖上了房門。
屋裡一片漆黑，隻有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。
她走到床邊，彎腰從床底拖出一個沉甸甸的梨木匣子，匣子上了鎖，鎖頭被磨得光滑，一看就知道是常常被開啟的。
明蘭從脖子上解下一根紅繩，上麵掛著一把小小的銅鑰匙，插進鎖孔裡，輕輕一轉，哢噠一聲，鎖開了。
匣子被開啟，裡麵整整齊齊擺著一遝遝線裝書冊，最上麵的幾本，封皮上寫著《修仙秘錄》《訪仙聞見錄》《道門雜記》，都是她偷偷從各處蒐羅來的修仙術集。
下麵壓著的，是民間流傳的凡人遇仙，得道飛昇的奇聞異誌，還有她自己用薄紙抄錄的符籙，一張又一張，畫了滿滿一遝，紙頁都被翻得起了毛邊。
匣子的最底層，是一本厚厚的冊子，裡麵一筆一筆記著的，全是關於墨蘭的事，從春日馬球會，到盛府家宴，再到平宮變，喝退雷公電母，樁樁件件，她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明蘭坐在冰冷的地麵上，抱著這個木匣子，心裡的情緒像潮水一樣，翻湧著衝了上來。
她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，自己是庶女，在偌大的盛府裡，冇有親孃撐腰，嫡母不待見，父親眼裡隻有林小娘。
她以為，隻要她忍得夠久，做得夠好，老天爺總會看見她的不易，總會給她一點好運氣，讓她能過上自己想要的日子。
可到頭來呢？
華蘭嫁入忠勤伯府，雖有婆媳間的磋磨，卻也是堂堂正正的嫡妻主母，如蘭就算再不情願，也成了人人羨慕的侯夫人，而墨蘭，偏偏得了天大的仙緣，一朝登天，成了萬民敬仰的神女。
明明她們曾經都不如自己，卻都過得比她好。
墨蘭一句話，能讓九五之尊的皇帝躬身行禮，一抬手，能讓雷公電母俯首聽命，一場雨，能救百萬生民於水火。
全大宋的百姓，都把她奉若神明，家家戶戶供著她的神像，她站在雲端，受萬人敬仰，而自己呢？
明蘭撫過冊子上墨蘭兩個字，她忍辱負重了這麼多年，熬了這麼久，最終還是隻能困在這伯爵府的方寸之地，嫁給一個夜夜宿在青樓的紈絝子弟。
為什麼？
她在心裡一遍遍地問，為什麼偏偏是墨蘭？
她們都是盛家的庶女，都是一樣的出身，墨蘭從前比她張揚，比她莽撞，可偏偏是她，得了這世間獨一份的仙緣，成了高高在上的神明。
而她，謹小慎微了一輩子，忍了一輩子，算了一輩子，為什麼好運從來都不肯降臨在她身上？
她拿起一本修仙術集，翻開來，裡麵的字裡行間，全是她密密麻麻的批註。
這些年，她偷偷練了無數次，照著書上的法子吐納，畫符，試了一遍又一遍，卻連一點所謂的靈氣都感受不到。
而墨蘭，好像就是一夜之間，就變了個人，翻手為雲覆手為雨，擁有了通天的本事。
明蘭抱著那個梨木匣子，坐在冰冷的地麵上，窗外的月光落在她身上，卻照不亮她眼底的茫然和不甘。
她想不通，也想不明白。自己這輩子，到底是哪裡走錯了，才落得如今這般境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