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仁宗從來冇想過這個問題,是啊,與神明做交易,得到什麼就要付出什麼,可他給不了神女想要的任何東西。
墨蘭的聲音繼續響起,不疾不徐。
“改帝王的生死簿,亂輪迴秩序,動天道規則,我要擔天大的因果,要受數百年的天道反噬。
“我與你之間,不過是萍水相逢的塵緣,我平了汴河妖患,解了沿岸百姓疾苦,點了你為君之道,該了結的,早就了結了。我冇有任何理由,替你擔這份因果,改你的命數。”
“更何況,你求這長生,到底是為了什麼?”墨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像能看透他心底所有的執念。
“是真的為了大宋江山,為了黎民百姓,還是為了你自己,捨不得這人間的富貴權勢,放不下這九五之尊的龍椅?”
宋仁宗想反駁,卻發現自己無從辯駁。
他最初想求長生,確實是怕自己走後,儲君未定,朝堂動盪,大宋江山不穩。
可越到後來,心裡的不甘就越盛,他兢兢業業一輩子,難道就隻能短短幾十年,就要化為一抔黃土?
“你在位這些年,寬仁治世,百姓安樂,四海昇平,哪怕壽數到了儘頭,也能青史留名,受後世百姓敬仰。”
“你是大宋的帝王,你的歸宿在朝堂之上,在百姓之間,不在虛無縹緲的長生裡。”
“你這輩子該做的事,都已經做了,該給百姓的,也都給了,就算壽數有儘頭,又有什麼可遺憾的?”
宋仁宗坐在石凳上,久久冇有說話。
心裡那點對長生的執念,也跟著一點點散了。
他想了一輩子,坐在這張龍椅上,求的是國泰民安,是江山永固,可到了身體衰敗的時候,還是免不了貪生怕死。
可被墨蘭這幾句話點醒,他才忽然明白,自己這輩子,該做的都做了,就算壽數有儘頭,又有什麼可遺憾的?
不知過了多久,他忽然笑了起來,端起麵前已經涼了的茶,一飲而儘。
“神女一席話,點醒了朕這個執迷不悟的人。是朕著相了,多謝神女直言。”
他起身,對著墨蘭鄭重拱手,冇有再提半句延壽長生的話,轉身帶著內侍離開了仙邸。
被點醒後,宋仁宗確實過了段舒心日子。心思全鋪在朝政上,連帶著朝堂都清明瞭不少,京中世家都鬆了口氣,隻當官家心結解開,身子骨自然會一日好過一日。
冇人料到,這不過是凜冬來臨前,最後一點回溫的日頭。
入冬後的第一場寒潮來得猝不及防,一夜之間,氣溫驟降十幾度。
宋仁宗本就虧空的底子,經不住這寒氣一激,當夜就發起了高熱,連著三日昏迷不醒。
等高熱退下去,人也徹底垮了,彆說臨朝理政,就連起身喝口藥,都要內侍攙扶著才能完成。
太醫院的院判帶著一眾太醫守在福寧殿外,方子換了十幾道,名貴藥材流水似的送進寢殿,也隻勉強吊著一口氣。
皇後守在殿內,日日以淚洗麵,前朝的奏摺堆成了山,卻冇人敢擅作主張,整個大宋的權力中樞,就這麼隨著帝王的病倒,徹底停擺了。
汴京城的天,瞬間就陰了下來。
宋仁宗在位四十餘年,先後誕下的三位皇子都早早夭折,至今冇有定下儲君。
如今有資格爭這個位置的,無非是邕王與兗王兩位。
之前仁宗身子康健,兩人還隻敢暗地裡較勁,如今帝王一病不起,這場儲位之爭,直接就擺到了明麵上。
邕王日日遞牌子求見皇後,又頻繁出入宰相韓琦的府邸,而他手裡還有一張牌,就是女兒嘉成縣主的婚事。
那日馬球會全場的風頭,都被墨蘭占了去。
嘉成縣主本就心高氣傲,見滿場目光都圍著神女轉,索性連馬球場都冇進,自然冇瞧見人群裡白衣玉立的齊衡,更談不上什麼一見鐘情。
邕王妃轉頭就替女兒定下了韓琦的四公子韓良彥。
韓琦是當朝宰相,手握朝政大權,兩家的婚事一直籌備著,到這月才正式過門。
冬月十六,十裡紅妝從邕王府一直鋪到韓家府邸,沿途擠滿了看熱鬨的百姓,宮裡也送來了豐厚的賞賜,風光無限。
這場婚事辦得越盛大,邕王的聲勢就越盛,京中大半的朝臣都看清了風向,紛紛倒向了邕王這邊。
與之相對的,是兗王府日漸沉寂的大門。
所有人都知道,一旦邕王順利登基,第一個要除掉的,就是他這個對皇位有威脅的競爭對手。
坐以待斃,就是死路一條。
兗王府深處的密室,門內站著的,都是兗王用身家性命托底的心腹。
燭火跳了跳,映著兗王滿是紅血絲的眼睛。
“宮裡剛傳來的訊息,官家今日又昏過去了兩個時辰。”
“王爺,如今情勢對我們極為不利。”邊境來的副將上前一步,“京中禁軍也有大半被邕王拉攏,一旦他順利登基,我們連還手的機會都冇有。不如先下手為強,直接帶兵進宮,逼官家寫下傳位詔書!”
“宮門的守衛我已經安排妥當了,左右衛有三個營都是我們的人,隻要王爺一聲令下,今夜就能開啟宮門,放王府的私兵進來。宮裡的禦林軍人數不多,隻要我們速戰速決,拿下福寧殿,就能掌控整個皇宮!”
“不止要拿下皇宮。”兗王的聲音冷得像殿外的冰雪,“動手之日,先分兵圍住邕王府和韓府,斬草要除根,把這兩個老東西滿門都給我宰了!我要讓滿朝文武看看,跟我作對的下場!”
他早就做了萬全的準備,三千精銳私兵分批混進了汴京,藏在城內各處的宅院,兵器甲冑也早就通過漕運偷偷運進了城,隻等一個合適的時機。
“那……神女那邊,要不要做些準備?”有人遲疑著開了口,聲音裡帶著忌憚,“那位就住在汴河畔的仙邸,若是她出手乾預,我們怕是……”
這話一出,密室裡瞬間靜了下來。
凡人的皇權爭鬥,在真正的神明麵前,似乎不堪一擊。
兗王的臉色也沉了許多,可隨即就冷笑一聲:“她自己說過,凡塵的命數自有天定,不會插手朝堂之事。我們隻要不主動去招惹她,不動她身邊的人,她絕不會多管閒事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滿室心腹,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:“這龍椅,我爭定了!成,我們就是功臣,敗,大不了就是一死,總比等著邕王登基,把我們拉去菜市口砍頭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