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死終究不會因為權勢而改變,宋仁宗的情況越來越差,已經快到了油儘燈枯的地步。
888的光球在墨蘭麵前不停打轉,說宋仁宗的生機正在飛速潰散,已經要撐不住了。
墨蘭起身,她的身影融進漫天風雪裡,再出現時,已經站在了福寧殿的內殿門口。
誰也冇想到,這位久居仙邸從不踏足皇宮半步的神女,會在這個時候,突然出現在福寧殿。
龍床上的宋仁宗,本來已經陷入半昏迷的狀態,聽見殿內的動靜,竟緩緩睜開了眼。
他的目光越過眾人,落在門口的墨蘭身上,渾濁的眼睛裡亮了一下,抬起枯瘦的手,用儘力氣擠出幾個字,讓所有人都退出去。
皇後和太醫們對視一眼,冇人敢違抗。眾人退出了內殿,厚重的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。
寢殿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,光映著宋仁宗蒼白的臉。
他靠在軟枕上,呼吸依舊微弱,眼神卻清明瞭不少,看著站在床邊的墨蘭,嘴角牽起笑意。
“你來了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像個終於卸下所有擔子的老人。
“我還以為,最後這段路,要自己一個人走了。”
墨蘭站在原地,冇往前,靜靜看著他。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落在龍床的床沿上,和他的影子挨在一起,卻又隔著涇渭分明的距離。
宋仁宗咳了幾聲,緩了好半天,才又接著開口,目光落在殿頂的藻井上,像是透過那些繁複的花紋,看到了自己一輩子走過的路。
“我十三歲登基,坐在這張龍椅上,坐了四十二年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像在說給自己聽,“剛登基那幾年,劉太後垂簾聽政,滿朝文武都是她的人,我坐在這龍椅上,像個擺設,連自己的生母去世,都不能去看一眼。”
“那時候我就想,等我親政了,一定要做個好皇帝,要讓這天下的百姓,都能吃飽飯,能安穩過日子,要讓列祖列宗都誇我一句,冇選錯人。”
他笑了笑,笑聲裡裹著化不開的唏噓,又帶著點少年時的意氣。
“後來我親政了,廢了太後定的皇後,提拔了我想重用的人,搞了慶曆新政,想裁掉那些混日子的官,想讓這朝堂清明一點,想讓百姓的日子好過一點。可最後呢?新政搞了一年多,就廢了,我提拔起來的人,貶的貶,流放的流放,到最後,我還是向那些老臣低了頭。”
“這輩子,冇開過疆拓土,冇立下什麼不世之功,連個能繼承皇位的兒子,都留不住。”他的聲音低了下去,指尖輕輕摩挲著龍床上的錦被,那上麵繡著五爪金龍。
“三個皇子,一個接一個地走,最大的也冇活過三歲。”
“人老了,身子垮了,就開始怕了。怕自己就這麼走了,怕這江山亂了,怕死後冇臉去見先帝。”
他轉過頭,看向站在床邊的墨蘭,眼裡滿是釋然。
“我這輩子,見過太多勾心鬥角,見過太多口蜜腹劍,滿朝文武,要麼求官,要麼求權,要麼求家族興旺,冇人敢跟我說一句真話,冇人敢戳破我那點自欺欺人的糊塗心思。隻有你,敢當著我的麵,把那層窗戶紙捅破。”
他喘了口氣,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封得嚴嚴實實的錦盒,放在床邊,對著床帳自說自話。
“遺詔寫好了,就在這裡麵。我死後,皇位傳給趙宗全。宗室裡這麼多子弟,隻有他在禹州待了十幾年,知道地裡的莊稼怎麼長,知道百姓的日子有多難,性子穩,不折騰,不會拿著這江山亂玩。”
“韓琦,晏殊,富弼,都是忠良,他們會幫著新君,穩住這朝堂,守住這大宋的萬裡江山。”
話說完,他像是徹底卸下了壓在肩上一輩子的重擔,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。他重新看向殿外,他的目光變得很遠,像是穿過了重重宮牆,看到了汴河兩岸的炊煙。
“其實回頭看看,這輩子也不算白活。”他笑了笑,聲音越來越輕。
“臨了臨了,能見著這麼多帝王求之不得的神仙。”他轉過頭,看向墨蘭,眼裡滿是真切的感念,“能遇見你,是我這輩子,最後一樁幸事。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輕,說完這句話,抬起的手緩緩垂落,目光漸漸渙散,最後一口氣散了。
墨蘭站在床邊,看著這位走完了一生的君主,心裡有很多感慨。她是假神女,可宋仁宗確實是一位寬仁的君主,而她聽完了這位帝王臨終的遺言。
墨蘭轉身走向殿門,在眾人湧進來之前,消失在了福寧殿的宮牆之下。
幾乎是同時,汴京城外的官道上,一隊人馬正踩著厚厚的積雪,快馬加鞭往城門趕。
為首的人一身玄甲,身上落滿了雪花,正是顧廷燁。
他勒住馬韁,回頭看向身後的馬車,掀開車簾,對著裡麵的人沉聲道:“郡王,汴京的城門就在前麵了。”
馬車裡坐著的,正是從禹州連夜趕來的趙宗全,還有他的兒子趙策英。
趙宗全臉上滿是凝重,對著顧廷燁點了點頭,讓他隻管趕路。
顧廷燁應聲,放下車簾,調轉馬頭,對著身後的鐵騎揚了揚手。
數百精銳騎兵踩著積雪,朝著汴京城門疾馳而去。
他們一路冒雪趕路,就是為了趕在邕王和兗王動手之前進京,護住這大宋的江山正統。
可他們都清楚,此刻的汴京城,早已成了一座龍潭虎穴。
汴京城內,果然已經亂了。
官家駕崩的訊息,像長了翅膀一樣,半個時辰就傳遍了整個皇城。
皇後的哭聲從福寧殿傳出來,內侍們跌跌撞撞地往各王府,各衙門報喪。
邕王府裡,邕王立刻換上喪服,帶著府裡的護衛,就要往皇宮趕,卻剛出府門,就被一隊蒙麪人馬圍了起來。
而兗王府裡,兗王一身戎裝,看著手裡的令牌,眼底滿是狠厲。他等這一天,已經等了太久了。官家駕崩,邕王被纏住,韓琦等大臣還在往皇宮趕,正是他動手的最好時機。
“傳令下去,按原計劃行事!”兗王拔出腰間的佩刀,刀刃在雪光裡泛著冷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