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宴後,高門府邸的內宅裡,夫人們湊在一處,也總繞不開這個話頭,誰都摸不準那位神女的心思,因此也無人敢求娶盛府的姑娘。
但永昌伯爵府的吳大娘子本就看上了明蘭,這個節骨眼上,反而來盛府說親。
她帶著滿滿兩車的厚禮登門,王若弗被她哄得眉開眼笑,心裡那點因家宴丟人的鬱氣,也散了大半。
兩人坐在正廳裡,茶過三巡,吳大娘子就把話挑明瞭,說要正式向盛家提親,求娶六姑娘明蘭做梁晗的大娘子。
“不瞞姐姐說,我家那混小子是什麼性子,我比誰都清楚。”吳大娘子語氣說得懇切,“可明蘭這孩子,沉穩通透,有主意有章法,她嫁過來,我放一百二十個心。”
家宴上出了那樣的醜事,盛家上下都灰頭土臉的,永昌伯爵府這時候遞來橄欖枝,是實打實的高門親事。
梁晗雖不成器,可永昌伯爵府的門第擺在那裡,明蘭嫁過去就是正牌伯爵府大少奶奶,比華蘭的忠勤伯府也不差什麼。
她當即就應了下來,帶著吳大娘子去見了盛紘。
盛紘本還有些猶豫,可吳大娘子態度堅決,說自己求的是明蘭這個孩子,盛紘最終也點了頭。
納采、問名、納吉,六禮走得飛快,不過半月功夫,雙方換了庚帖紅箋,這門婚事就算是徹底定了下來,隻等欽天監選好吉日,就可以行納征之禮,定下婚期。
這日從庫房出來,如蘭扯著帕子,跟身邊的丫鬟抱怨:“母親也太偏心了。不過是嫁個伯爵府,又不是進宮做娘娘,倒像是全天下就她一個要出嫁似的。”
丫鬟連忙勸她小聲點,如蘭卻撇了撇嘴:“現在倒好,一個個都捧著她,倒忘了她也是個庶出的。”
話雖這麼說,可她腳步卻下意識往暮蒼齋的方向瞥了一眼,又飛快收了回來。
這些日子,整個盛府都在為明蘭的婚事忙前忙後,唯獨這位正主,反倒像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。
暮蒼齋的院門,一日裡倒有大半時辰是鎖著的。
丫鬟們隻知道,六姑娘每日用過早膳就回了院子,反手就鎖了門,直到用晚膳才肯出來。
冇人知道她整日把自己鎖在屋裡到底在做什麼,王若弗來了幾次,要麼敲不開門,要麼開門也隻說幾句話就被客客氣氣送了出來。
連盛老太太遣人來請,也隻推說身子不適,去了壽安堂也坐不了片刻就起身告辭。
“你說六姑娘這到底是怎麼了?”暮蒼齋的小丫鬟湊在一處,壓低了聲音嘀咕,“婚期都快定了,姑娘半點不上心不說,反倒天天把自己鎖在屋裡,莫不是家宴上受了驚,心裡不痛快?”
“誰知道呢。”另一個丫鬟歎了口氣,“從前姑娘雖也安靜,卻從不這樣閉門不出,自打從家宴上回來,就跟變了個人似的,連笑都少了。”
這些閒話,自然也傳到了王若弗耳朵裡。
這日她剛跟管事嬤嬤敲定了嫁妝裡的傢俱樣式,越想越放心不下,轉身就帶著丫鬟往暮蒼齋去了。
院門依舊是鎖著的,王若弗抬手敲了半天,才聽見裡麵傳來腳步聲,跟著門閂輕響,院門開了一條縫,明蘭站在門後,身上穿著家常的素色布裙,頭髮鬆鬆挽著,看著冇什麼異樣。
“母親怎麼來了?”明蘭側身讓她進來,順手又把院門合上了。
“我再不來,你都要在這屋裡生根了!”王若弗走進屋,看著桌上擺著的幾個封得嚴嚴實實的木匣子,還有摞得整整齊齊的書冊。
“你說說你,婚期都快定了,全府上下都為你的婚事忙得腳不沾地,你倒好,天天把自己鎖在屋裡,嫁衣不看,首飾不挑,連陪嫁的擺件都不肯過目,你到底在折騰什麼?”
明蘭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,“這些瑣事,母親做主就好,我冇什麼不樂意的。”
“這是你一輩子的大事,怎麼能全推給我們?”王若弗握著茶杯,語氣裡滿是不解,“我知道家宴上的事嚇著你了,可那事跟你沒關係,那位也冇遷怒你,你何必把自己憋成這樣?”
王若弗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,一肚子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,畢竟不是自己的孩子,最終隻留下一句:“罷了罷了,我也不逼你,隻是你彆總把自己鎖在屋裡,悶出病來怎麼辦?嫁衣的樣子我讓人送過來了,你好歹看一看,有不喜歡的地方,也好讓繡坊改。”
“好,我稍後看。”明蘭點了點頭。
王若弗坐了片刻,見她實在冇什麼說話的興致,隻能起身走了。
臨出門前,她回頭看了一眼,明蘭已經重新坐回了窗邊,拿起了桌上的筆,垂著肩背寫著什麼。
王若弗搖了搖頭,帶著丫鬟走了。
與盛府裡剪不斷的兒女情長不同,皇宮裡的氣氛,一日比一日沉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入秋之後,宋仁宗的身體就一日比一日差。
這些年親政前積下的虧空,還有這些年操持朝政熬出來的勞損,入秋之後一起翻了上來,日夜咳喘不止,夜裡常常整宿整宿睡不著,隻能靠著軟枕坐到天明。
這日他又在禦書房坐了一夜,天快亮的時候,才靠著龍椅眯了片刻,剛睡著就被噩夢驚醒,一身的冷汗。
貼身內侍連忙上前給他擦汗換衣服,端來溫水。
“官家,您又一夜冇閤眼了,這樣下去身子怎麼受得住?”內侍的聲音壓得極低,“太醫院的院判說了,您要寬心靜養,不能再勞神費心了。”
宋仁宗接過水杯喝了一口,溫水滑過喉嚨,卻壓不住胸口的滯澀。
他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,聲音帶著徹夜未眠的沙啞:“朕心裡清楚,這身子,怕是撐不了幾年了。”
內侍連忙跪下,“您是真龍天子,洪福齊天,不過是偶感風寒,養些日子就好了。”
宋仁宗笑了笑,冇說話。
人越是臨近生死,就越容易生出執念,他腦子裡,忽然就冒出了一個名字。
那位臨凡的神女,能引動天地異象,能定汴河百年妖患,連生死輪迴都看得通透,會不會有延壽的法子,甚至是長生的秘訣?
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來,就像藤蔓一樣,瞬間纏滿了他的心臟,再也壓不下去。
第二日一早,他屏退了左右,隻帶了兩個貼身內侍,換了常服,輕車簡從出了皇宮,往汴河畔的仙邸去了。
墨蘭坐在院中的石桌旁,麵前擺著一壺新沏的茶,兩個茶杯都已經溫好了,像是早就料到他會來。
宋仁宗在石桌旁坐下,看著眼前神色安然的人,心裡翻湧的執念,忽然就穩了幾分。
“神女倒是知道朕會來。”宋仁宗先開了口,拿起麵前的茶杯。
“官家心裡有事,自然會來。”墨蘭給他添了些熱茶,語氣聽不出什麼起伏。
宋仁宗也冇繞彎子,直接就把來意說了個明白。
他說起自己日漸衰敗的身體,說起朝堂上因儲君之位暗潮洶湧,說起自己對大宋江山的放不下,最後問出了那句藏在心裡許久的話,問她到底有冇有長生延壽的法子。
話說完,他緊緊盯著墨蘭,眼裡滿是期盼。
“凡人的壽數,從落地啼哭的那一刻起,就由地府十二殿閻王定好了。”
“生死簿上一筆一劃,寫得清清楚楚,何時生,何時死,何時病,何時災,都是定數,改不了。”
宋仁宗卻還是不死心,往前傾了傾身子,追問了一句:“以神女的通天本事,難道也改不了這生死簿上的定數?朕知道,神仙改凡人壽數,不是冇有先例。”
“改,自然是能改的。”墨蘭抬眼看向他,“以我的能力,勾銷生死簿上的一筆,替你延上幾十年陽壽,甚至保你長生不老,都不是什麼難事。”
宋仁宗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,等著她接下來的話。
可墨蘭隻是看著他,問了一句輕飄飄的話。
“可我憑什麼要替你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