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九洲清宴,秋風卷著寒意撲麵而來,曦瀅忍不住打了個噴嚏。
傅恆立刻接過一直站在殿外等候的杜鵑手裏的鬥篷,抖開之後罩在曦瀅肩上:“天寒,別受了風。”
“沒那麼嬌貴。”曦瀅的語氣淡淡的,目光掠過遠處宮牆的飛簷,琉璃瓦在殘陽下泛著冷光。
今天的事情雖不至於讓她失態,但若說心裏毫無波瀾是假的——被人當眾翻出陳年舊賬,還硬將一門不情不願的婚事塞給福隆安,任誰都得膈應得慌。
她瞥了眼傅恆專註的側臉:“你在這裏這般動作,回頭忠勇公懼內的名聲,怕是要傳遍大內了。”
傅恆低頭繫著鬥篷的係帶,他又不在意這些,聞言隻低笑一聲:“分明是愛妻,傳遍了又何妨?”
失魂落魄的被玉壺從殿內攙扶著出來的純妃,看著傅恆對曦瀅無微不至的照顧,那份自然流露的親昵,像針一樣紮進她眼裏。又想起剛剛在殿內曦瀅那番滴水不漏的話,將她的癡心說成荒誕流言,鼻尖一酸,淚水模糊了眼前的紅牆黃瓦。
她這半生,果然活成了一個笑話。
順嬪此時也從裏麵出來,是同純妃截然不同的誌得意滿,她踱步道傅恆和曦瀅麵前,打量了二人一番:“早就聽說忠勇公和福晉琴瑟和鳴,如今一看果然如此,福晉的好涵養,沉璧佩服。”
“不敢當。”曦瀅抬眼,坦然的迎上她的目光,語氣平靜無波,“不過臣婦倒是一早就聽說順嬪娘娘是個完美的女子,今日看來,果然名不虛傳。”
如果對視的目光能具象化,必然是火光與寒冰的激烈碰撞,一個帶著復仇的快意,一個藏著不動聲色的鋒芒。
片刻之後,順嬪忽然輕笑一聲,那笑聲像銀鈴滾過玉盤,卻沒什麼暖意:“福晉過獎了,這才哪兒到哪兒呢。”說罷收回目光,扶著宮女遺珠的手,款款轉身離去。
意思是這事兒沒完唄。
等閑雜人都散了,純妃強撐著扶著玉壺來到二人麵前,原本挺直的脊背彎了幾分,聲音帶著病後的沙啞:“忠勇公、福晉,雖然我同皇後……”她頓了頓,像是難以啟齒,最終還是為了女兒低下了頭,“但懇請二位善待四公主,那孩子單純文弱,性子又怯懦,和我不一樣……”說到最後,聲音裡已帶了哽咽。
“娘娘過慮了。”傅恆眉頭微蹙,他如今對純妃避之不及,目光落在別處,曦瀅便開口接話,語氣平和卻帶著距離,“富察家向來以皇上為馬首是瞻,等賜婚的旨意下來,忠勇公府自然照皇上的意思公事公辦。四公主是皇家血脈,我們自會待之以禮。”她刻意加重了“公事公辦”四字,界限劃得清清楚楚。
純妃望著曦瀅清冷的眉眼,張了張嘴想說什麼,最終還是化作一聲嘆息,被玉壺扶著,一步步消失在迴廊盡頭。
風捲起地上的枯葉,打著旋兒飛過,像誰散落的心事。
曦瀅和傅恆回了春和園,一路上傅恆試圖跟曦瀅說話,曦瀅在想事,三言兩語就把他糊弄了。
“爾晴,你在想什麼這麼認真?”終於回了自家園子,傅恆看曦瀅一臉心不在焉問。
曦瀅回答:“這次算是勉強抹過去了,你說下次,順嬪又會出什麼招?”
傅恆搖頭:“說不好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“算了,後宮除了純妃,旁的人應該也扯不到你身上了。”
“那福隆安的婚事?”傅恆覷著曦瀅的表情,“我明日再去辭讓一回?”他自己內心也不想讓兒子尚公主。
歸根結底,清朝公主成婚後的規矩,實在讓人敬謝不敏,畢竟到他這個地位,若能讓孩子站著過日子,誰想他跪著呢。
“先問問福隆安怎麼想的。”曦瀅有些左右為難,一方麵和嘉和福隆安夫妻感情還不錯,乾隆對他也的確當半個兒厚待,她說不好這份姻緣到底好還是不好,雖然她不喜歡四公主的親媽,但除了手,四公主本人是沒什麼大毛病的。
要是月老在就好了,還是這種感情問題最難處理。
曦瀅話音剛落,就見福隆安從迴廊那頭走來,他去年也進宮當了侍衛,如今剛下值回來,聽到父母提起自己的婚事,知道這陣子額娘一直在給他選媳婦,少年臉上泛起一絲不自在,卻還是規規矩矩地行了禮:“阿瑪,額娘。”
傅恆示意他坐下,開門見山:“皇上有意將四公主指給你,你心裏怎麼想?”
福隆安愣了一下才開口,聲音裏帶著少年人難得的沉穩:“原來皇上召見的時候常能偶遇四公主,是因為這個?這樁婚事關乎皇家顏麵,也關乎富察家與朝廷的情分。”他抬眼看向父母,眸子裏沒有尋常少年對婚事的憧憬,反倒多了幾分清醒,“四公主身子弱,性子也怯懦,若是成了親,兒子自會待她敬重有加。”
曦瀅看著他,忽然問:“你自己願意嗎?你想她成為你共度一生的人嗎?公主的手,你不在意嗎?”
若福隆安不想,她肯定會想法子的——八字不合是個好理由。
福隆安愣了一下,隨即低下頭,聲音輕了些:“皇命難違。況且兒子也明白,咱們這樣的人家,婚事從來由不得自己,阿瑪和額娘今日問我,恐怕在此之前已經替兒子轉圜過了吧?隻要不是悍婦,媳婦娶誰不是娶,”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,“隻是……公主的手疾,兒子倒不是很在意。”
傅恆嘆了口氣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能這般想,已是難得。隻是皇家規矩多,同公主分府而居,你還要每日去請安,諸多束縛,怕委屈了你。”
福隆安搖搖頭:“兒子身為家中次子,理應為家裏分擔,兒子沒什麼不願意的。”
曦瀅看著兒子懂事的模樣,心裏開始反思,她對待所有小孩都是公平的。
雖然福隆安是老二,但福康安小他十幾歲,他也是當了十多年小兒子的,絕對不是被忽略的老二,但福靈安外放,福康安稍有驕縱,唯獨福隆安這個小事外放,大事內耗型,難道是天生的?
“既然你心裏有數,那便先這樣吧,不過這事還沒最終定下來,若你不願意,額娘和你阿瑪也有推拒的法子。”她不想讓兒子像件物品一樣,被隨意安插他不喜歡的位置上。
福隆安抬起頭,眼裏閃過一絲感動,卻還是搖了搖頭:“多謝額娘體恤,兒子都明白,沒有不願意。”說完,他站起身,又行了一禮,“兒子先回房了。”
曦瀅望向他的背影:“他就是太懂事了。”
還是得會哭的孩子有奶吃。
不會哭的孩子有虧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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