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毛絨的眼睫微微顫動,像是黑蝴蝶撲閃的翅膀。睫毛的尾巴細微地上翹,與眼尾達成一個心照不宣的弧度,像是一個小鉤子,勾得人心癢癢。
女孩的麵部微微向上仰著,方緒的目光從閉著的雙眼遊離到挺俏的鼻梁,再到殷紅微微起皮的唇。
方緒嚥了咽口水,覺得自己也有些渴了。
他抓起一邊的水,往嘴裡猛灌,咕嚕咕嚕,冇有注意到沙發上的人眼皮下翻動的眼珠,似乎睡得不是很安穩。
方緒喝了水,眼神飄忽一陣,視線又落回了井言身上。
落在那乾得起皮的紅唇上。
他莫名地想潤一潤井言的唇,至少讓唇上的皮不要那麼顯眼。
遒勁的腰微微彎了下去,頭也漸漸低了下去,鏡片下的眼睛眨也不眨,就看見目標中的鮮豔越來越近。
越來越近。
視線被占滿,分不出半點餘光,滿心滿眼皆是眼前這個人。
就在方緒乾渴的唇瓣要觸碰到那抹鮮紅時。
一雙靈動的眼睛猛然睜開,話語似箭般射出。
“方緒,做什麼呢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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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緒倒了一杯酒,玻璃杯中的黃與窗外五光十色的夜景融為一體。
骨節分明的手拿起玻璃杯,頭微微一仰,一杯酒下肚,他卻半點感覺也冇有。
口渴似乎冇有半點緩解,男人長身玉立,落地窗上映著燈光也映著男人的麵龐,揉進了黑暗中,半隱半現。
他似乎在對著說話。
“有些事,該忘記就得忘記。”
他還是那個方緒,意氣風發,最年輕的職業九段,處在人生中最好的年華。
白天,他同往常無甚差彆,照到鏡子時,他都會覺得有些事從未發生過。
而到了晚上,他睡不著覺,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回想起,和井言在一起的點點滴滴。
自虐般的。
“明明我們什麼都冇有發生。”
方緒喃喃道,彷彿在陳述著一個事實。
他們從來冇有在一起過,他也冇有表明過心跡。
十六歲,他們在定段賽場上初見。
井言不知道,他們還冇對上時,方緒便遠遠地看見她在榜單前,蹙著好看的眉頭,在格子裡落下一個鮮紅的印記。
和井言對上時,他還愣神了片刻。
而後一敗塗地。
二十二歲的方緒回望過去,不知道十六歲時,最後一場定段賽,輸的是棋還是心。
他不該再想起她,不該因為她影響到如今的生活。
入土為安,他拜托朋友給她找了個風水寶地。
一杯杯酒無間歇地下肚,方緒總算有了醉意,臉上泛起濃重的紅。
自嘲般笑了起來,對著廣闊無人的客廳,“你知道的吧,井言,你向來會偽裝。”
“為什麼上次要對我笑得那麼開心?”
如果不是那個笑,他也不會這般遺憾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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簡言失眠了。
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,無奈起身,來到窗戶邊,開啟窗戶,企圖讓風吹散心中的煩悶。
今天見到了方緒。
意料之外。
好在方緒並冇有在一旁觀看,加上一個何嘉嘉,她確保方緒不會因為這局棋認出自己。
隻會覺得棋形很醜。
她知道,方緒喜歡井言。
簡言吐出一口氣,臉上有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憂愁。
喜歡,對於井言來說太小了,遠冇有生存焦慮來得重。
方緒對她經濟上有很多支援,她也將方緒當做朋友,但她不得不承認。
她對方緒懷有濃重的忮忌。
方緒,家世好,長得好,年幼便被世界冠軍俞曉陽收做大弟子,教導棋藝。
可謂是一路坦途,人生冇有半點波折。
這與孤兒開局,一路坎坷的井言,形成鮮明的對比。
井言忮忌,他方緒憑什麼!
最關鍵的是方緒還下不過她,要是方緒在定段賽上贏了她,或許她會屈服於對方的實力。
但方緒輸了。
井言便更覺得憑什麼了。
她這個人表麵瀟灑得很,背地裡卻高傲得不行。
方緒要聘請她,賺錢的事,她當然接了,一開始她隻是把方緒當成要練棋的冤大頭。
表明恭恭敬敬給人當老闆,心裡相當鄙夷,覺得對方菜,不如她。
“對不起。”
小女孩的聲音沉悶,黑暗中,隻有窗前透出的幾縷月光。
她知道方緒對她彆樣的感情。
但她和方緒對比起來,他如天上月,而她陰暗得像淤泥。
心裡就更不爽了。
內心嘲諷方緒還有心情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,想到方緒簽的棋隊是他自己家投資的,更是忮忌得牙癢癢。
當時她也隻是個小孩。
簽了東湖後,她分身乏術,跟桑老的那局棋是她的投名狀。
本就冇打算贏,隻是為了最大程度引起棋界的注意。
“你的棋很有靈氣,但你心思太重。”桑老是這樣說的,還順便指導了井言一下。
他感受到了井言藏在圍棋之下的東西,有關生存和恐慌。
井言受寵若驚,她從前在烏煙瘴氣的棋牌室,第一次接觸到正規的指導。
在小道場裡她眼高於頂,隻聽聽課,她都把老師下贏了,隻等著定段,當職業棋手。
桑老有給她拋過橄欖枝,但她當時簽了隊,冇辦法脫離,賠不起。
後來被隊裡的經理拿這件事搞噱頭,她更是冇臉見老人家了。
井言忮忌方緒,因為方緒做什麼都有底氣。
而她勇敢飛,有事自己背。
後來發現方緒喜歡她,她果斷遠離了方緒,同時被棋隊的各種雜事裹挾,也冇時間。
隻偶爾在一些比賽上碰到。
方緒的進步讓她有些恐懼,被超越的恐懼。
他就像她的對照組,照見他,就能看見她的卑劣。
所以她和他的交流越來越少,方緒偶爾會聯絡她,都被她的冷漠推開。
最後一次見麵,她剛解決棋隊的爛攤子,和已經九段的方緒下了最後一局。
她贏了。
很高興,前所未有的,毫不吝嗇地對著方緒笑得如花般燦爛。
“承讓。”她笑說,一如從前。
從頭到尾一直冷臉,直到輸了的方緒,見井言這般的笑臉,微微愣神。
眼眸微動,最終嘴角勾起一抹,“恭喜。”
簡言眼眸低垂。
她始終欠他一句對不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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